林晚禾脸色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难堪又窘迫,下意识想要脱下衣衫。
赵长乐抬手稳稳按住她,抬眸看向张明珠,神色平静淡然:
“铺子开门迎客,价码公允,谁都可试可买。”她声音清淡,却自带凛然气场,“店家未曾阻拦,轮得到小姐置喙?况且,衣裳并未弄脏,张口便辱人清白、肆意轻贱旁人,便是贵府的家教规矩?”
张明珠从未被人当众顶撞,怒极反笑:“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我看你们就是乡下来蹭新衣的穷酸,今日这成衣铺,有我在,你们半件衣裳也别想带走!”
守在门外的林石头闻声踏步而入,面色沉冷,稳稳挡在两人身前。
赵长乐目光淡淡扫过张明珠,一字一句,清冷静定:“经商以和为贵,待人以礼为先。恃富骄纵、当众辱人,本就理亏。今日我们安分买衣,不曾惹事,也绝不怕事。”
“你若执意寻衅滋事,仗势欺人,那我们便随你去县衙评理,看看城中律法,是否容得富家子弟肆意辱民。”
张明珠看着她沉静无畏的眼神,莫名心头一慌。
刚将林晚禾换下来的衣裳收拾好的侍女,听到动静,顿觉两眼一黑。连忙上前提醒:“张小姐,别来无恙,我家大人前几日还念叨着令尊呢,想不到,今日先遇上了张小姐。”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作为县令府上的得意侍女,她一向瞧不上张明珠这种商人女子。
因此说话也丝毫不客气。
张明珠这才看到她,见她一身丫鬟打扮,也敢顶撞自己,顿时怒不可遏:“你家大人算什么东西,也配念叨我爹,信不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侍女气急反笑:“好啊,张明珠,你今日的话我记下了,定会一字一句原封不动转告我家大人!”
张明珠此刻早已被怒火冲昏头脑,满眼只剩下被顶撞的羞愤与难堪,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诫。她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只觉得区区一个丫鬟也敢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正要再度开口厉声斥责。
可就在这时,她身后贴身伺候的丫鬟脸色骤变,慌忙上前两步,死死扯住张明珠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惊慌失措:
“小姐!别再说了!这人……这人好像是县令府上的人!”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方才还气焰滔天、盛气凌人的张明珠,瞬间浑身僵在原地。
周遭喧嚣尽数褪去,耳边一片空白,只余下丫鬟那句提醒反复回荡。
县令府上的人?
一盆刺骨冷水骤然从头顶浇落,浇得她四肢冰凉、通体发麻。
那她方才是在辱骂县令大人?还扬言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明珠的后背,方才涌上脸颊的潮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你……你确定?当真没有认错?”
丫鬟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无力与绝望,小声笃定道:“错不了的小姐!前几次老爷带您去府衙赴宴、送礼,奴婢远远见过好几回,她就是县令大人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女,秋霜姑娘!”
彻底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张明珠。
她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方才骄纵挺立的姿态,身子一晃,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精致华贵的裙摆铺散在地,满头珠翠歪斜凌乱,狼狈不堪。她嘴唇剧烈张合着,喉咙干涩发紧,脑中一片空白,半句话也挤不出来。
完了。
在这小小县城,得罪县令大人,无疑是自寻死路。
几息过后,张明珠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间回过神,顾不上满身尘土、连滚带爬地起身,脸上硬生生挤出讨好的笑意。
她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了方才半分嚣张跋扈:“秋霜姑娘!是我不对!方才是我有眼无珠、愚昧狂妄,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量包涵!”
说着,她抬手慌乱地拔下发髻上所有的钗环、银簪,一股脑全部取下,沉甸甸捧在掌心,不由分说尽数塞进秋霜手里。
“这些都是我的一点心意,赔罪之用!”她语气急切又惶恐,“姑娘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与我一般见识!县令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这般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必劳烦大人知晓了!”
满满一捧贵重首饰,价值不菲。
可秋霜垂眸扫了一眼掌钗环,冷笑一声,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狼狈不堪的张明珠。
侧身恭敬地看向身侧的赵长乐,语气温和:“县主,这间铺子款式陈旧、风气杂乱,不值得您驻足。奴婢知晓城南新开了一家成衣阁,款式新颖雅致、料子皆是上等,价格公道,环境也清净,我们移步去那边看看吧。”
此言一出,一旁强装讨好的张明珠浑身一震,心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嫉妒与不甘。
她倾尽贵重首饰低头赔罪,秋霜尚且冷眼相对、不屑一顾。
可眼前这个女子,衣着素淡无华、看着平平无奇,分明是乡野出身的粗鄙模样,竟能让堂堂县衙贴身侍女如此恭敬侍奉、小心翼翼迁就?
凭什么?
张明珠胸腔的酸涩与不甘翻涌不休,脑中念头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等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便狠狠攥紧了手心,心底骤然咯噔一下,瞬间悔青了肠子。
她方才已然闯下大祸、卑躬屈膝求饶,此刻竟还敢贸然阻拦对方。
能让县令贴身侍女俯首恭敬、谨小慎微对待的人,身份绝对尊贵至极,远非她能够招惹的。
一念至此,张明珠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好在,赵长乐等人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径直离开。
张明珠庆幸之余,也觉得难堪。她再也待不下去,狼狈拢好散乱的发髻,捂着脸,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出成衣铺,狼狈回府。
一进门便撞见了自家爹爹。
张员外见女儿衣衫凌乱、发髻歪斜、满脸泪痕狼狈至极,顿时心头一紧:“明珠,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张明珠哽咽不止,带着浓重的哭腔,将今日成衣铺发生的一切全盘托出。
张员外听罢,脸色煞白,抬起手,看着自己宠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到底还是下不去手。
“你,唉,那县令向来记仇,往年无事都要刁难我们张家三分,如今你将把柄呈上,我们张家只怕是难逃一劫。”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便佝偻下去。
张明珠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严重,脸色煞白:“爹,此事既然是女儿做的,那女儿立即去县衙认罪,只要能让县令大人消气,女儿做什么都可以。”
张员外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疲惫与无奈,连连摆手:“你去认罪又有什么用?你当众辱骂朝廷命官,还冲撞了那位身份不明的贵人,县令本就和我们张家生意上素有芥蒂,如今正好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就是不知道,他胃口究竟有多大了。”
张明珠听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满心都是后怕与悔恨,她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爹,那我们就眼睁睁等着被官府拿捏吗?女儿真的知道错了。”
一旁的张夫人早已吓得手足无措,眼眶通红,拉住张员外的胳膊急声道:“老爷,事到如今,不如我们多备些金银礼品,明日一早亲自登门拜访县令大人,好生赔罪,再托人疏通关系,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张家这一回。”
张员外重重叹了口气:“礼肯定是要送的,若是能平息此事,再多的礼我们也认了。只是明珠还得罪了一位姑娘,不知道那位姑娘究竟是什么身份?若是身份不凡,那就麻烦了。”
张明珠想到秋霜的态度,顿时面如死灰。
张员外哪还能不明白,顿时又重重的叹了口气:“罢了,都怪我平日里对你太过宠溺,先回房,这几个月,非必要不要出门了。”
张明珠垂着头,泪珠簌簌落下:“女儿知道了。”
另一边,赵长乐一行人已经来到城南新开的成衣阁。这里环境雅致,布料上乘,款式温婉大方,正合林晚禾的心意。
连续试了两身衣裳后,方才的不愉快也尽数抛诸脑后。
秋霜站在一旁,轻声回禀:“县主,方才那张家小姐心性骄纵,今日虽被震慑住,难保日后不会暗中生事,可需奴婢禀告大人,让大人做主?”
赵长乐想了想:“不过一介商贾之女,掀不起什么风浪,一切按规矩来便是。”
秋霜闻言恭敬应声,明白了赵长乐的意思。
既然是按规矩来,那便是要秉公处理。
辱骂县令,冲撞县主,每一条都够他张家喝一壶了。
林晚禾见赵长乐越买越多,心里欢喜的同时,也有些过意不去,小声对赵长乐道:“姐姐,两身就够了,不用再买了,太过破费。”
赵长乐温柔一笑,伸手替她抚平衣衫褶皱:“无妨,辛苦这么久,本该好好置办几身衣裳。往后入城采买、走亲访友,也体面大方些。”
说罢,她索性又挑了两套耐磨的日常布衣,打算让林晚禾带回村里日常穿用,一并让掌柜打包结算。
几人慢悠悠逛完长街,手里提着崭新的衣物布袋,一路说说笑笑。白日喧嚣的街市渐渐沉静下来,夕阳西垂,漫天霞光染红了半边天幕,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
林晚禾抬头望了望天边夕阳,心头微微一紧,连忙转过身对着赵长乐告辞:“姐姐,今日实在耽误太久,我和哥哥得先回去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着急与局促。
小河村离县城路途遥远,山路崎岖,足足需要两个时辰脚程。白日行路尚且安稳,晚上行路危险重重。若是再耽搁下去,不仅路途艰险,怕是赶不到城门口,城门便要落锁关闭。
林石头也适时点头,目光望向城外昏暗的方向,沉声道:“天色太晚,夜路难行,确实要回去了。”
赵长乐闻言,眸底悄然掠过一丝犹豫与不舍。
毕竟,她失去记忆,眼下林家兄妹才是她最熟悉的人。
一旁侍立的秋霜将赵长乐眼底的迟疑尽数看在眼里,当即贴心上前,温声开口挽留:
“二位公子姑娘不必着急赶路。今日天色昏沉,山路漆黑难走,夜行太过凶险。再过两日县主便要启程入京,往后归乡难得,相见不易。”
她分寸得当、语气温和:“县衙空置厢房颇多,干净整洁、安静稳妥,不如二位今夜便在县衙留宿一晚,好好歇息,明日再启程回去,既安全又稳妥。”
林晚禾与林石头闻言皆是一怔,瞬间陷入两难纠结。
他们本心不愿麻烦旁人,县衙乃是官府重地,寻常百姓极少能踏入其中留宿,贸然借住,未免太过冒昧唐突。
可转念一想,夜色深沉、山路险恶,此刻出城,的确太过危险。若是执意赶路,只怕会有危险。
何况,赵长乐就要离开这里了。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迟疑。
沉默半晌,林石头思虑再三,见夜色实在太晚,终究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冒昧叨扰县主与姑娘一晚了。”
林晚禾也跟着甜甜应声:“多谢姐姐收留。”
赵长乐微微一笑,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不麻烦。”
与此同时,张家府邸之内,气氛依旧凝重压抑。
张员外一夜未眠,满面愁容,连夜清点家中珍稀珍宝,备下厚礼,只求明日登门赔罪,平息县令怒火。
天刚蒙蒙亮,县衙的晨雾还未散去,秋霜便早早前来伺候,备好了温热的早饭。
林晚禾兄妹起身洗漱完毕,看着一桌精致的饭菜,心里满是感激。
早饭过后,天光彻底大亮,林晚禾依依不舍地和赵长乐道别,将昨日新买的新衣仔细收好,兄妹二人向着城门走去。
目送二人离去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秋霜上前低声禀报:“县主,张员外今日一早便守在县衙门前,带着厚礼求见,县令大人想问问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