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长乐言辞恳切,眼底满是真诚恳切,林家兄妹一时间陷入两难,进退维谷。
兄妹二人心底何尝不窘迫。小河村本就贫瘠,今年年成一般,家中存粮早已见底,余下的零碎铜钱寥寥无几,撑不起后续的度日开销。这突如其来的九两银子,于富贵人家不值一提,于他们而言,却是雪中送炭,足以解全家燃眉之急。
可他们心中始终有一道坎。
自他们救下失忆落魄的赵长乐的这段时间,两人真心相待、朝夕共处,从未掺杂半分功利算计。若是此刻坦然收下重金,难免会让人觉得当初的搭救只是一场交易。
二人神色松动,眼底满是纠结与为难,推辞的话语堵在唇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侍女将兄妹二人的挣扎尽数看在眼里,顺势上前半步,语气诚恳,徐徐劝道:“林公子、林姑娘,二位仁义善良,本心澄澈,自然不在意身外之物。可如今县主已然归位,身份尊贵,一言一行皆在外人眼底。”
她顿了顿,继续耐心劝解:“二位是县主的救命恩人,是于县主有再造之恩的人。若是二位依旧衣着朴素、家境清贫,旁人知晓后,只会非议县主凉薄寡恩、知恩不报。连救命恩人都不曾体恤周全,日后县主行走朝堂,难免落人口舌,被人诟病格局狭隘、忘恩负义。”
这番话句句合情合理,既保全了林家兄妹的体面,又顾及了赵长乐的名声,周全妥帖,让人无从反驳。
林家兄妹对视一眼,心中最后一丝执拗彻底散去。
林晚禾攥紧掌心的银两,鼻尖微酸,郑重躬身道谢:“既然如此,我们便厚颜收下了。多谢县主体恤。”
林石头也随之拱手,神色端正:“这份恩情,我兄妹铭记于心。往后但凡县主有所差遣,我二人定当竭力相助。”
赵长乐见二人终于收下银两,高悬的心总算稳稳落下,眉眼间漾开一抹轻快的笑意,心头的牵挂也消散大半。
她深知兄妹二人清贫度日,这九两银子,总算能让他们安稳度过一段时日。
稍稍沉吟,赵长乐抬眸看向二人,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昨日进城来去匆匆,一直没能好好逛逛县城。今日难得空闲,不如我们一同去城中走走,权当散心。”
说罢,她指尖微动,将剩余的一两收好,留作逛街零用。
侍女见状立刻上前,恭声回道:“县主既有雅兴,奴婢这就去禀告县令大人,为您安排马车,请县主稍待。”
不等赵长乐出言阻拦,侍女已然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踏出客房。
可刚走出没几步,迎面便撞见了缓步而来的萧清宴。
侍女不知萧清宴的身份,只瞧他身份尊贵,连县令大人都要礼让三分,连忙驻足垂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轻声唤道:“公子。”
萧清宴本是听闻赵长乐已然苏醒,正在接见林家兄妹,特意移步过来探望。见守在赵长乐身边的侍女步履匆匆、神色急促,当即问道:“何事如此匆忙?可是县主那边有什么安排?”
侍女不敢隐瞒,如实回禀:“回公子,县主无事,只是心绪烦闷,想与林家兄妹一同进城闲逛散心。奴婢正欲前去禀报县令,调拨马车随行伺候。”
萧清宴眸光微顿,略一思索,便淡淡开口:“不必劳烦县令折腾。我院中有现成的马车,直接用便可。”
话音落下,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雅致的锦囊荷包,轻轻递到侍女面前,语气温和又妥帖:“你贴身伺候县主,随行机灵些。这里的银两你暂且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侍女连忙双手接过荷包,指尖轻轻一掂,瞬间心头巨震。
这荷包看着小巧轻薄、毫不起眼,内里却沉甸甸的,压手感十足。无需细数,仅凭分量便能断定,里面的银锭足足有百余两之多。
她心中惶恐又感念,连忙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满是郑重:“多谢公子厚爱信任!奴婢定当寸步不离,尽心伺候,护县主出行安稳、尽兴而归,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萧清宴淡淡颔首,目光越过廊间雕花,顺势往屋内望去。
日光温柔洒落庭院,落得一地细碎金辉。恰在此时,赵长乐领着林石头、林晚禾兄妹二人并肩从屋内走出。
她一身素净长衫,鬓发整齐,眉眼舒展,褪去了昨夜的惶然与疲惫,整个人清灵又安然。
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萧清宴深邃温和的眼眸里,脚步微顿,轻声开口:“殿下怎么过来了?”
萧清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步履从容上前,语气温和得不含半分朝堂冷意:“方才听闻竹青回禀,你已然苏醒,便过来看看。身子可还舒坦?昨夜奔波劳顿,可有哪里不适?”
赵长乐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浅浅弯起,带着几分松弛的暖意:“托殿下福,睡得安稳踏实,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半点不适也无。”
萧清宴眸光微动,视线极轻地扫过一旁林家兄妹眼下浓重的青黑。
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却不在此事上多嘴。
他状似随意开口,嗓音温润清雅:“方才侍女来报,说你们打算在城中闲逛散心?”
不等赵长乐应答,他又顺势道:“正巧,我的车驾就在后院。我让竹青亲自驾车随行,你们只管放心游玩便是。”
闻言,赵长乐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的光亮,眉眼间漾开真切的欢喜。
她立刻微微躬身,语气真挚道谢:“多谢殿下体恤,实在是太过麻烦您了。”
萧清宴静静凝望着她眼底纯粹明媚的笑意,心中紧绷数日的弦,骤然悄然松弛。
他收回温柔目光,转头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的侍女,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好好伺候县主,日后本宫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侍女亲耳听见赵长乐恭恭敬敬唤他“殿下”,顿时浑身一震,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吓得大气不敢喘。
殿下,自己只当哪位大人家的公子?没想到竟然是当朝殿下。
她双腿微僵,连忙深深俯身叩礼,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惶恐与恭敬:“是!奴婢谨记殿下吩咐,定寸步不离、尽心伺候!殿、殿下万安!”
萧清宴微微抬手,示意道:“去吧。”
几人告别萧清宴,在侍女的带领下,来到了后院。
一辆乌木精致马车静静停在梧桐树下,车厢宽敞柔软,帘幔清雅低调,丝毫不见张扬奢华之气。
竹青正在喂马吃草料,见赵长乐过来,先是一愣,随后道:“县主,你怎么过来了?”
侍女将事情的经过一说,竹青了然道:“既如此,还请几位上车。眼下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早些出发,也好早点回来。”
“行,上车,那竹青,今日便辛苦你了。”赵长乐轻声道。
“说这话,县主啥时候再给属下搞一张鸡蛋灌饼尝尝,属下便心满意足了。”竹青嘿嘿一笑,这几年想吃蛋糕,还可以差人去蓉城购买,鸡蛋灌饼却怎么也买不到当初的味道。
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并不记得竹青嘴中的鸡蛋灌饼是何物?只知道两人之间应该有一段这样的往事。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并没有开口。
竹青见状立即明了:“嘿,怪我,等过些日子去了京城,殿下请来御医,县主的记忆自然就恢复了。快上车吧,不然就太晚啦。。”
赵长乐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招呼众人上车。
林石头与林晚禾从未坐过这般安稳精致的马车,一时有些局促拘谨,手足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赵长乐瞧出二人的紧张,微微一笑,主动率先上车,回头轻声安抚:“不必拘谨,随心走走便好。”
有她这句话,兄妹二人才稍稍放松,依次登车落座。
竹青翻身上马,执起缰绳,动作稳而利落。马蹄轻踏,马车缓缓驶出县衙后门,汇入街头人流之中。
正值午后,县城街市热闹繁盛,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摊、糕点铺、首饰小铺、果蔬小摊排布整齐。
车帘半掀,暖融融的阳光洒进车厢,微风携着街边糖香、糕点甜香漫入车内。
林晚禾好奇地掀着帘角,看着街边热闹景象,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
“真热闹啊。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么香甜,肯定很好吃。”她小声感叹。
赵长乐看了她一眼,让竹青停车,随后下车买了些香甜软糯的桂花糕、麦芽糖,放到林晚禾面前:“尝尝看?”
林晚禾嘟囔道:“哎呀,花这钱做什么?”
话语虽是抱怨,但语气中却满是欢喜雀跃,最后实在没忍住这勾人的香味,尝了一块桂花糕。
顿时眼前一亮,对赵长乐道:“太好吃了!姐姐,你也尝尝,真的很好吃!”
赵长乐尝了一块,微微皱起眉头,只觉得这甜味有些腻了。
林石头吃完糕点后,也发出和林晚禾一样的感慨。
手中拿着糕点,便懒得再上马车。索性沿着热闹街巷缓步闲逛,边走边吃好不惬意。逛过半条长街,来到街角一间雅致的成衣铺。
那铺子,木牌崭新,铺面干净,里面挂满各色换季新衣,料子细软、花色清雅。
她侧头看向林晚禾一眼,拉着人便进了店:“走,进去看看,给你挑两身衣裳。”
林晚禾连忙摆手,脸颊微红:“不用的姐姐,我身上的衣服还能穿,不必破费。”
侍女立马笑嘻嘻地说道:“哎呀,林姑娘,女孩子家怎么会嫌衣服多呢?这也是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姑娘就不必推辞啦。”
她特意称赵长乐为小姐,也是为了隐藏赵长乐的身份,免得多生事端。
“掌柜的,你们店中有什么适合这位姑娘的衣服,尽管拿出来。”那侍女不等林晚禾说话,便直接对掌柜吩咐。
铺内掌柜本来对几人瞧不上眼,直到看到侍女,才心中一凛。
他本来以为那侍女是这一群人中的话事人,没想到听她的意思,她竟只是位丫鬟。丫鬟都穿得如此体面,这小姐的身份,他不敢想,连忙介绍起来。
“这月白色长裙,布料柔软、配色温婉,与这位姑娘正合适呢。”
那料子不是绫罗绸缎,只是普通的棉布,剪裁干净利落,也不会耽误林晚禾做事。
赵长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示意林晚禾试穿一下。
林晚禾看了众人一眼,两只手默默地攥紧衣裙,去布帘后面将衣裙换好。
走出来的一瞬间,众人眼神一亮,只见她身姿清秀干净,眉眼愈发灵动,整个人瞬间褪去山村的局促质朴,多了几分少女鲜活气韵。
赵长乐立马说道:“就这件了,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一起拿过来试试。
掌柜的心中一喜,一次买几件,这可是位大顾客呀,正准备继续推销之时,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随行丫鬟簇拥着一位锦衣少女推门而入。
少女满头珠翠,绫罗加身,眉眼骄纵,浑身透着富家小姐的傲气,正是本县首富张家的嫡女张明珠。平日里以本县第一美人自居,见不得比她更加年轻貌美的女子。
张明珠一眼便瞧见试衣而立的林晚禾。见她穿着朴素、自带乡土气,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没想到在她转过头时,却见一旁立着的女子,面容姣好,长相不俗,顿时心里满是怒火。
哪里来的乡下姑娘,竟然敢长得比自己美?真是好大的胆子!
“哪里来的乡下泥腿子?也配来这成衣店挑选衣服?”
话音落下,铺内瞬间安静。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打圆场:“张小姐息怒,皆是小店普通客人,随意挑选衣衫罢了。”
“普通客人?”张明珠挑眉,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打量林晚禾,眼神却是瞥向赵长乐那边,“一身土气,粗布顽劣,怕是这辈子都没穿过新衣裳吧?这身衣服你也敢试?试脏了、试旧了,你们赔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