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愚者的慷慨和仁慈,伊莱亚得以在灰雾上度过一个有点漫长,但足够宁静安和的夜晚。
坐在平常参加塔罗会时所坐着的高背椅上,伊莱亚望向面目因灰雾的遮掩而显得模糊不清,却让人能依稀感知到其温和含笑的表情的神明微微偏开目光。
放在之前,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自己会独自与一位神明共坐一室。穿越之前是因为那个世界没有神明,他也不会想象这种事情,穿越之后,则是在真的见到愚者之前,先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神明是真的有着无尽的伟力和崇高的地位。
除了穿越第一天就“见”过面的黑夜女神,伊莱亚还没见过其他几位正神。但这不妨碍他直觉这几位也会跟黑夜女神相似——有着如同刻板印象里的神明一样的神性。至少不会跟愚者一样,答应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信徒的请求。
伊莱亚的思绪飞转,口中的话语却没有停下。
刚刚聊完关于交易的话题之后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也对要和神明干坐一晚这件事感到坐立不安。
而愚者思索了一会,声音里依旧带着笑音:“那就给我讲讲你遇到过的事情吧,或者有什么想要分享的东西也行。”
灰雾之后的神明说:“就把我当作一个比你早了很多穿越的前辈和同乡就好。”
这也是为什么伊莱亚从前世的经历讲到曾经的同学与友人,又从关于异种途径的体验讲到没有能选择通识者的遗憾,还有穿越以来遇到的人和事,他对一切的想法和感触,还有最近从书上看到的各种故事……
明明他从来没有写过日记,但在此刻,回忆起来的一切竟然如此清晰。
而愚者就一直笑意盎然地听着,偶尔加以简单的点评,就好像他真的是伊莱亚新认识的,可以分享很多东西的一个沉稳而友好的朋友。
……话说,神明可以当朋友吗?
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思绪从伊莱亚的脑海里飘过,但很快就消失的毫无踪影。
满月的夜晚似乎绵延至时间的尽头,又在一点一滴之间流逝。
克莱恩借着灰雾的作用,悄悄打了个哈欠。
虽然上来之前特地喝了加浓的咖啡,又听伊莱亚讲故事来驱散困意,但这样熬一个大夜对他来说还是相当不习惯的。
毕竟穿越到了这个没手机没电脑更没有网络,娱乐相当贫乏,最主要的娱乐手段竟然是小说和歌舞戏剧的世界之后,他除了要轮班值守查尼斯门的日子之外,都保持着比较良好的作息。
虽然熬夜对于上辈子还是个程序员的克莱恩来说轻而易举,但是他现在的生物钟已经没那么擅长熬夜了。
虽然在这段时间的锻炼下,克莱恩的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也无所谓几次通宵,但这种时候,他还是很羡慕身为“不眠者”,每天只需要休息三四个小时便可以保持充足精力的队长和伦纳德他们。
终于等到了差不多天快要亮起的时间,克莱恩熟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敲桌,打断了已经从一边回忆一边慢吞吞编话过渡到讲的神采飞扬津津有味的伊莱亚。
“天亮了。你可以回去了。”
虽然在这晚上他主要是靠伊莱亚讲故事维持清醒,也挺愿意听故事,但不论是保持清醒并兼具神明的逼格,还是消耗灵性维持灰雾的存在,这么长时间下来都不算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克莱恩早就在算着时间想要赶人然后自己下灰雾恢复灵性了。
“诶?哦哦好的。”伊莱亚一愣,很快中断了正在讲的苜蓿号大逃杀故事,认认真真向愚者告别。
愚者点了点头,抬了一下手,于是深红的辉光如星辰爆炸一般将伊莱亚吞没,下一瞬,伊莱亚回到了现实,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房间。
房间里的摆设和他祈祷前毫无区别,床是床桌是桌,椅子因为他昨晚的摔倒而倒着,而他自己也正躺在地上。
清晨的阳光顺着大开的窗户洒进来,带着无尽的温暖与明亮,似要照亮这世间的万物,让伊莱亚难得有种想要说“感谢太阳”的冲动。
他从地上爬起来,拉伸了一下在地面上躺了一晚上的身体。
好消息,基于“活尸”强大的愈合力,他昨晚自己搞出来的伤口全好了,连疤都没有留下。
坏消息,躺的姿势太扭曲,脖子有点痛。
伊莱亚上下左右地扭了几下脖颈,感觉到那种睡姿错误所带来的奇怪的酸痛褪去了不少,然后扶起椅子捡起书,准备去洗个澡,换掉身上沾了血迹和灰尘的衣服。
他还要上班呢。
……
说是上班,其实也没有持续太久。
伊莱亚早在满月的前几天就已经接到来自贝克兰德和圣堂的回复的电报了,按照电报里的说法,他们随时欢迎他的到来,具体工作和其他事宜则等到他抵达贝克兰德圣赛琳娜后在详细讨论。
现在伊莱亚留在廷根的最后目的也就是度过满月诅咒也完成了,准备送给值夜者众人的临别礼物也已经提前给出去了,又没有什么新的非凡事件发生,之前的阴谋似乎也都销声匿迹。
所以他也就和队友们以及帮助过他的主教飞快地告了别,收拾了一下除了几件衣服之外几乎没什么东西的行李,踏上了前往贝克兰德的蒸汽机车。
虽然在他说自己要去贝克兰德的时候克莱恩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准备给伊莱亚的菜谱还没写完,但是估计了一下写完需要的时间之后,两人还是商量决定等伊莱亚去贝克兰德之后把新地址给克莱恩,等克莱恩写完再寄过去。
“我会很期待(你的菜谱)的。”当时的伊莱亚真诚地表示。
思绪拉回现在,伊莱亚穿着风衣长裤,拎着行李箱,步履轻快地走进车站。
廷根到贝克兰德的列车需要行进四个小时。一等座十五苏勒,二等座十苏勒,而条件最差也最为拥挤的三等座的花费是五苏勒。*
这个时代的管理不算严格,买车票甚至不需要身份证明,有钱就行。
伊莱亚回忆了一下魔药带给他的知识里关于“如何逃票”和“如何借助火车逃离官方追捕”的内容,下意识感慨魔药知识的与时俱进,同时忍不住好奇了一下这些知识的来源。
“囚犯”魔药带来的知识里不只有“如何用汤勺挖地道逃狱”“如何用筷子杀人”以及“如何用最简单的工具打开古老和现代款式的各种锁”,还有上到怎么偷电线和各种交通工具的核心部件,下到怎么诈骗钱财倒卖物资,可谓是包罗万象,全方位覆盖生活各方面。
如果魔药中的知识是来源于同途径的前辈的话,他所在的这个异种途径还真是群英荟萃、卧龙凤雏开会啊。
当然,伊莱亚没有选择按照他所拥有的知识那样逃票,而是在仔细看了一下票价之后买了一张二等座的票。
他不缺钱,但是一等座确实没必要,而三等座的环境又太差,二等座处于中间,相对来说比较舒服。
在候车大厅等了没多久,列车就来了。
“呜——”悠长而响亮的汽笛声响彻在整个站台,也在每一个乘客和等车人的耳边回荡。
伊莱亚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庞然大物。
介于穿越之前的科技发展程度,他只能在博物馆和各种资料里见到蒸汽机车,而在游戏里的时间节点,蒸汽机也已经基本退出历史舞台。
上次坐车来到廷根的时候他没仔细看,这次是他第一回真正见到蒸汽机车,见到这个时代人们使用的最主要的交通工具。
漆黑反光的车体和漆成浅色的车顶让这辆车看起来相当崭新,很有精气神,形状陌生而庞大的车头拖拽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车厢,不过仔细看去,其实是因为身后的车厢还没有进站。
大概是二十多节车厢,在冒出笼罩天空的呛人灰烟的车头的引领下一节节进入站台,来到众人面前。
伊莱亚低下头,屏住呼吸,忍受着煤炭灼烧带来的那种难闻而刺鼻的气味,快步走进车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二等座的环境还不错,一个车厢十几排座位,每排六把椅子,行李箱则统一放在车厢的前后两头。
椅子是木质,带着软垫和绒布,被牢牢固定在地上,对于身型不算很胖的人来说还算宽敞。车厢的两边都是窗户,此刻拉的很紧,没让外面的烟尘漏进来,也使得伊莱亚可以长出一口气。
“您不习惯闻这个气味吧?”坐在他旁边的女性声音温和,带着很自然的亲近的笑意。
伊莱亚转过头去,打量了一下她。
他坐的位置靠窗,在他和过道中间还有两个位置。
而在他登上列车之前,这两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人了,估计是在廷根的前面几站上车的。
坐在靠过道位置的是一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性,一身得体的西装,深褐色头发棕色眼睛,长着一张很“鲁恩”风格的脸,有种利落干练的气质。
而坐在三个位置的中间,也就是伊莱亚旁边的是刚刚开口的女性,穿着一身鲁恩女性常穿的浅色长裙,看起来和男人年龄相近,有着浅棕色的头发和偏浅色的眼睛,眼角眉间带着浅淡的笑纹,看起来很温和,没有表情也像是带着笑。
此刻,她正看着深深吸气的伊莱亚,笑得像是传统形象里的幼儿园老师或者护士,又带着对陌生人的自然的好奇和友好。
“确实。”伊莱亚捂了一下鼻子,有点瓮声瓮气地说:“我不常坐蒸汽列车,嗅觉又很灵敏,所以不习惯这个气味。”
“您拿这个试试?”女士很热心地从放在脚边的小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打开,沁人心脾的薄荷香气自然而然地蔓延开来。
仔细一看,罐子里装着绿白色的膏体,量不算很多,看起来经常使用。
很好闻。
伊莱亚感觉自己被烟尘污染的鼻腔都干净了一些。
“我坐车或者闻到什么不喜欢的味道的时候就会拿这个来闻一下,然后就舒服多了。您感觉怎么样?”女士笑眯眯地问道。
“好多了。非常感谢。”伊莱亚点了点头,朝她道谢。
“有用就好。”她的脸上仍然是热心而友好亲切的笑容。
列车的车程挺漫长,而在这一路上,伊莱亚和女士随意地聊着天,知道了她姓兰斯德,是一名护士,旁边的男人是她的丈夫,是一名律师。
他们这次也是去往贝克兰德的,准备去医院看身体。因为他们平常居住的小城里的医院不算好,所以想去大城市的好医院找更好的医生来诊断。
至于看医生的目的……是因为他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之前忙于事业无暇顾及此事,但现在年纪不算很轻又有些积蓄,可以好好养孩子,更何况年纪更大的话再不要孩子就会麻烦很多。但小城市的诊断结果说他们之间能有孩子的概率很低,夫妻俩不敢相信,所以想去贝克兰德再找医生看看。
伊莱亚对别人的备孕历程并不感兴趣,但是这对夫妻——女士讲到一半的时候,她那位看起来挺严肃的丈夫也加入了讨论,伊莱亚这才发现他其实也挺友好,和他的妻子很有夫妻相——确实很热情,跟他聊了一路。
从他们的经历聊到对贝克兰德的期许,还有……
伊莱亚的目光停留在女士的胸口。
这种行为在向来保守的鲁恩当然是极其不礼貌,极其冒犯的行为,但是伊莱亚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挂在兰斯德女士的胸口的项链上的,是一个小小的雕塑。
本来他还没看到这个项链,但在刚刚她的一番行动里,这个项链自然而然地掉了出来,吸引了伊莱亚的视线。
这项链不算大,除了小雕塑意外的部分更是称得上朴素典雅,和她的裙子相当配。
但问题就在雕塑上。
由于雕塑做的很小巧,看起来又是个手工艺品,所以工艺不算非常精细,只能看出大概的形状,但伊莱亚的视力不错,把能看清的部分都看的很分明。
那是一棵用银白色金属雕刻而成的小小的树。这棵树枝繁叶茂,树冠的部分带着大小形状不一的累累硕果,而在树的最高处有两个稍大一点的果子。
不对,比起果子,那更像是人的头颅。
伊莱亚有点想叹气。
虽然他努力遏制自己的想法,但是奇妙的直觉和这段时间以来看过的各种资料都在告诉他:
这个雕塑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