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不周知,默写并翻译了大量名着,为各国留下无数不朽作品以及传世名句的伟大的罗塞尔大帝并没有说过:“当你对于一件事情的发生毫无期待的时候,就会发现他来的比你做好的准备更快。”
伊莱亚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日历的时候其实还有点意外,因为这里的一年同样是365天,同样是12个月,与他上一世的历法完全相同。
同样的,这里的月相也同前世一致,满月的到来也是一月一次。但可惜的是,这里没有人总结过以月相为标志的历法,更没有伊莱亚熟悉的农历。
但好在人们还是可以通过计算得出满月的准确日期。
随着时针与分针的轮转,满月如期而至。
大约在晚上八点左右,太阳渐渐从天际垂落,留下铺满半片天空的澄红,而天的另一边,深邃的蓝黑如上好的丝绸倾倒,簇拥着绯红的圆月,一步步把它推上天空。
本来拉了把椅子坐在窗前,拉开窗帘,正一边喝果汁,一边看书以分散注意力,减少等待的压力的伊莱亚用力合上了书,甚至没有顾上放轻力道,导致厚厚的书合过了头,原本书中整齐的纸张被硬生生压成一块无法拆开的纸砖。
伊莱亚已经听到呓语了。
无穷无尽无法分明的絮语,有的响亮有的细微,有的狂乱有的轻快,似乎有无数个人在对他说话,却又自顾自的嘶吼尖叫,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恶意,丝毫不顾听者的感受。
每一道呓语都带有奇异的挑动人心的力量,让伊莱亚原本还算镇定的情绪倏然掀起波折,时而狂躁凌乱时而低郁悲痛。
有点像他进入暗影世界的时候会听到的声音,但比那个更为诡异也更为响亮,更有一种来势汹汹无法阻挡的气势。
他几乎本能地捂住了耳朵,看向已然登上穹顶的圆月。
如此圆满无缺,完美的弧度和恰到好处的绯红色构筑出世界上最美丽的天体,仿佛这片天空和无数隐没的星辰都臣服于名为“月亮”的君王。
这月色是如此美丽,如此浓郁,如此……鲜红。
就仿佛要有生机充裕的鲜血自那月轮上凝结垂落。
伊莱亚暗绿色的眼睛近乎无法自控地被那轮红月深深吸引,咽了一下口水。
……好渴。好饿。
刚刚吃完的晚饭好像毫无存在感,饥肠辘辘的胃在呼唤着温热而鲜活的食物。
因为晋升而得到强化的嗅觉感受到顺着闭合的窗户飘进来的诱人香气,不算很远、来源多样、层次丰富……
不对。
他用力咬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他惯常认知中的食物的味道,而是人的血肉的味道!
“活尸”平常会有,但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的那种对人的鲜血和血肉的渴望,在满月诅咒的影响下被大幅度强化了!
伊莱亚深吸一口气,试图强行平静下心态,压制住那种正在狂躁地呼唤着本能的想要冲出窗户寻找附近的人类,想要饮血噬肉的欲望。
不行,不能吃人,不能违背他给自己定下的戒律,不能擅自伤害无辜者,不能随便放纵欲望……
在扮演异种的道路上,想要顺从欲望放纵自我很容易,但只要放纵过了,再想要回归到节制的道路上可就难了!
他只是喜欢异种途径的能力和战斗力,可不是想成为那种沉沦于欲望,彻底放弃人类的身份,真正成为一名“异种”的家伙!
伊莱亚的指甲在疯狂生长,大脑中的呓语越发强烈而明显,在无尽的狂乱嘶吼中,他无法自控地从椅子上摔下来,连带着把椅子也给撞翻,书本应声滑落,与地面碰撞,发出“嘭”的一声。
但此刻伊莱亚已经完全听不见、也无暇顾及这些声音了。
他握紧拳头,任由越发长而尖锐的指甲有的断折,有的被另一只手拔掉,有的刺穿掌心位置的肌肤。
伊莱亚低下头,用力咬住小臂上肌肉较多的位置,让自己身体里不算滚烫的鲜血充盈口腔,勉强抚慰渴血的味蕾和咽喉。
鲜血入喉,有那么一瞬间,那些无尽的缭绕耳畔的呓语似乎轻了一些,伊莱亚的神智也随之清醒了一点,有了一点思考的余裕。
但下一刻,庞大的、存在感极其鲜明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痛苦喷涌而出。
血管里奔流着的血液仿佛尽数变成了岩浆,一边无情的流淌,一边要将每一寸肌肤和血肉都燃烧殆尽;所有的细胞和骨骼都在撕裂崩碎又飞快愈合,带着自最深处扩散开的无尽的寒冷,如同抵达冰川的最深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向混沌的大脑,混合着那种来自血液的极热,带来凌迟般的痛楚。
伊莱亚努力蜷缩起身体,忍受着沿着神经蔓延到每一处末梢的针尖般的刺痛,克制住自己咬紧牙关的本能。再用力一点的话,他毫不怀疑牙齿和下颌的骨骼会被自己咬碎。
他感受到自己的眼球快要因痛楚而突出眼眶,却又被更加用力地紧闭着的眼皮紧紧束缚住,身体里的骨骼长出异样的形状,似乎下一秒就要突破皮肤奔向自由——又或许已经长出去了?但这样的感觉已经在如海洋一般的痛苦里被淹没,让他难以确认。
明明此刻室内被能源充足的煤气灯照的亮如白昼,但伊莱亚却觉得有无数的影子从各种地方冒出,不停的奔向他,挤挤挨挨地停留在他的身边,撕扯争夺着他的灵魂。
好痛。
真的好痛。
已经到了一种如果能在此刻迎来死亡,反而会向对他下杀手的人感激不尽的程度。
因为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对自己动手了。
在痛苦和呓语的裹挟里,伊莱亚用力撞地板,甚至在地板上磕出明显的裂缝,却仍旧无法压住那些过于嘈杂、过于使人疯狂的呓语。
他甚至听不到从自己喉中爬出的如野兽一般的痛苦的嘶声。
在落入彻底的疯狂与失控的深渊之前,最后的一丝清明的意识牵引着伊莱亚的唇舌,让他用尽全力,艰难地念出熟悉的尊名,哪怕声音已然嘶哑: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您的信徒恳请您……”
“救救我。”
……
水仙花街2号,莫雷蒂宅。
今天是满月,克莱恩占卜确认过今晚的月相之后就做好了等待伊莱亚的祈祷的准备。
他吃完晚饭后就跟哥哥和妹妹交代过自己晚上有事,所以跟两人道了晚安之后,他就坐在房间里,泡了一杯咖啡开始看报纸。
一边喝着咖啡,他一边还看向窗外逐渐升起的红月。
他穿越的时候正好是上个满月,到今天为止,刚好满了一个月。
刚穿越那会,克莱恩面对着一大堆事情和死而复生的事实,连想办法糊弄妹妹和警察都来不及,更别说有闲情赏月了。
所以今天是他第一次比较悠闲地看月亮。
也不算非常悠闲,毕竟克莱恩脑子里还想着伊莱亚的事情,手里的报纸也更多是拿来糊弄时间,根本看不进去。
满月诅咒是什么样的?
克莱恩在晋升的时候也听到过呓语,但还没体会过魔药带来的很强烈的副作用。
到目前为止,他喝的占卜家魔药给他的都是好处。
而从他的值夜者队友们平日里毫无异常的表现来看,克莱恩怀疑像伊莱亚这种会为非凡者带来痛苦的途径才是少数。
为什么伊莱亚会选这种途径呢?
克莱恩想起罗塞尔所选的“通识者”,以及罗塞尔说过想选的“学徒”、“偷盗者”、“占卜家”,又想起伊莱亚途径的序列九“囚犯”。
这个途径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伊莱亚是出于什么心态选这个魔药的呢?
他又是在怎么样的情形之下,一路晋升到现在的呢?
克莱恩看着头顶那轮越发绯红的月亮,心思有些发散。
突然,他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
他听到了层层回荡的有些虚幻的祈求声。
那声音不算分明,断断续续的,也并不响亮,但是和伊莱亚相处了这段时间的克莱恩当然听得出来,这就是伊莱亚的祈祷。
克莱恩逆走四步,登上灰雾,快速地坐到首座的高背椅上,让灵性蔓延开,点亮了那颗象征着伊莱亚的深红星辰。
眼前的画面一变,幻化成了简单的卧室,倒下的木椅、掉落在旁的书和倾倒的水杯,还有倒在地上声音嘶哑祈祷着的红发青年。
……看起来好痛。
克莱恩眼尖地注意到伊莱亚手上因为指甲被他自己拔掉而洇开的鲜红,感觉到一阵幻痛,一边动作飞快地把伊莱亚拉上灰雾。
深红的光芒勾勒出躺倒在地上的人影。
挣扎抽搐着的伊莱亚平静了下来。
克莱恩坐在那里,在灰雾的遮盖下,任由自己带着担心和关切情绪的目光投向伊莱亚。
身为克莱恩或者说周明瑞的那一部分的他想要走下去,至少陪一下这个倒霉同乡,但身为“愚者”的那一部分的他还要保持神明的身份。
灰雾缭绕,克莱恩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
灰雾、真好用。
愚者、真强大。
伊莱亚的思绪断断续续的,好久才拼接成完整的样子。
从他有意识地祈祷到被愚者召唤,其实只过了非常短的时间。
在灵体被拉上灰雾的那一刻,他就感受到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清明,就好像原本困住他的一切都被神明的力量如拂开蛛网一般,轻而易举地拂去。
所有的痛苦、疯狂,所有的呓语与嘈杂,都像是一场大梦,直至此刻才醒来。
不,不是梦。
伊莱亚看向还带着齿痕的小臂,又看向因为在一瞬间长的太长而被痛苦的他自己拔掉的指甲,看着它们在他平静下来之后飞快愈合的样子,感受着身体里如潮水般褪去的一切痛苦,还有缓慢上浮的疲惫与轻松。
半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自己现在有力气站起,也有力气说清楚话,才手臂一撑地面,站直身体,朝着灰雾之后那个沉静看着他的神明行礼:
“感谢您的慷慨与仁慈,愚者先生。是您救了我的命,如果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
“不必。”愚者的声音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这样一次救助只是他做过的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早就答应过你了。”他微微颔首,声音含笑。
“还有,”穿着正装的神明敲了敲桌子,似乎是有点好奇,“月亮不是刚刚才升起的,你为什么现在才祈祷?”
克莱恩还以为“满月诅咒”会在满月刚升起的时候就发力,伊莱亚忍了这么久,看起来这么痛苦了才向他祈祷,他其实还挺意外的。
“因为我想确认一下诅咒的强度。”伊莱亚斟酌了几秒才开口:“我想着如果我能承受的话,就不必劳烦您、向您祈祷了。”
“但是很可惜,我没能做到。”
我怀疑暗影世界对诅咒的强度有影响,或者说这个诅咒确实恨我。
现在清醒多了的伊莱亚嘴角微微抽搐。
不然的话,他不太相信和他同途径的人能受得了这么恐怖的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诅咒。
——至少在这个强度还每个月来一次的诅咒的压制下,大部分非凡者应该都活不了几年。
想到这里,伊莱亚再次认真的向愚者道谢。
“不用客气。”克莱恩熟练地保持着温和的姿态。
“这是一场等价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