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王山原本没有这么高。
沈清萝来过一次。
那时从山脚上主台,不过两千多级石阶。
今日九根愿柱一落,整座山像被人往上拽了几千丈。山腰藏进云里,石阶从底下一路延伸,看不见顶。
第一批赶到的人刚踏上主阶,石阶便翻了。十几级青石像书页一样向侧面立起,两个白道弟子来不及退,直接被翻进山腹。
其中一个抓住石缝,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同伴的腰带。腰带被两个人的重量扯得发出裂帛声,眼看就要断。
沈清萝踩着倾斜的石阶扑过去,把挽剑横进缝里卡住:“别往上爬,先把脚踩实!”
下面那个弟子慌得只会蹬腿:“踩哪儿?”
“左边第三块!有棱!”
对方摸到落脚处以后终于不再往下滑。谢无咎从后面抬手压住翻起的整排石阶,沈清萝趁机把两个人一个个拽回主阶。
先前抓人的弟子爬起来第一句却是:“清虚道君还在上面。”
沈清萝把被扯裂的腰带塞回他手里:“那就自己上去问她。命先留着。”
那弟子没再争,扶起同伴退到血煞将撑开的安全路上。
血煞将骑马冲上去,长枪往石缝里一插,把正在合拢的石阶硬撬住。
“走!”
众人踩着斜立的石板往上冲。
沈清萝没安排谁去哪。
也来不及安排。
正门被白符封死的时候,血煞将已经带着血马撞上去。高处法印乱飞,鸦煞将的黑鸦群自然全扑了过去。后方山路断裂,骨煞将一脚踩进石壁,白骨桥跟着铺开。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沈清萝只管主阶。
谢无咎跟在她右侧,黑煞沿着石阶两边往上压,哪里要翻,他便先把那一段定住。
两人冲到第四层,整面山壁忽然亮了。
数百张白符像人皮一样从石头里长出来,一张压一张,很快铺满整段山道。
符纸中间穿着密密麻麻的红线。
沈清萝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阿青已经从引魂铃里飞出来。
“别碰。”
沈清萝伸手拦她:“你纸身还没养回来。”
“这纹是反着缝的。”
阿青贴近符墙,纸角先试了一下。
白符没有烧她,反倒把她往墙里吸。
阿青没再等,整个人顺着一条针缝直接钻进去。
“阿青!”
“我能进!”
纸身在符墙内部被不断拉长。
从外面看,只剩一道薄薄的灰影在成百上千张白符下面穿行。
阿青声音时近时远。
“左边不是……”
“上面也不是……”
她钻到最中央时,整片符墙突然往里收。
阿青纸身被夹得几乎只剩一条线。
沈清萝手心发冷:“出来!”
“等一下!”
符墙内部忽然亮起一个很小的红点。
阿青拼命用纸角往那里一顶。
“这里!”
沈清萝没有去撕符,挽剑直接插进阿青指出的针眼。
第一剑只进去半寸。
她换双手握剑,用脚蹬住山壁,狠狠干到底。
“谢无咎!”
黑煞压住符墙,不让它合拢。
沈清萝把剑柄往下一撬。
那一点红线猛地绷断。
整面符墙瞬间失去牵引,数百张白符像被人抽掉缝衣主线,哗啦啦往山下掉。
阿青也跟着摔出来。
沈清萝伸手把她接进怀里。
纸人已经长得变了形。
阿青自己往回缩了缩:“皱了。”
“还知道皱,说明没死。”
“我本来就是死的。”
“那就没散。”
沈清萝把她塞回铃里,继续往上。
山另一侧突然传来小鬼尖叫。
愿柱已经开始吸魂。
十几个失名小鬼沿着石阶往上飘,脚根本碰不到地。
铁柱在最后面追。
他抓住一个,就往地上压一个。
一个小女孩被拖得最快,铁柱扑过去抱住她腰,自己也被带着往上滑。
他坐到石阶上,两只脚死死蹬住凸出的石缝。
“别松!”
小女孩哭得说不出话。
铁柱也没再说,只把人抱得更紧。
愿柱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整个人在石阶上被拖出一条长痕,后背都磨出灰。
骨煞将的骨链从旁边甩过来,缠住铁柱腰。
“抓住!”
铁柱腾不出手。
“抓着人。”
“知道了!”
骨煞将自己往后一坐,把两个小的连人带魂拖回来。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血煞将撞上了第一根愿柱。
长枪扎进柱身,只打出一道浅痕。
白柱内部却瞬间伸出上百只手。那些手有老有少,有的腕上还系着求平安的红绳,有的虎口带着常年握农具磨出的茧,密密麻麻抓住血煞将的枪杆、手臂和战甲。
离得最近的一名白道弟子忽然认出其中一只手腕上的铜镯,脸色一下变了:“那是我师娘的。”
他本能地往愿柱前走。
沈清萝一把扯住他后领:“人在哪?”
“十年前就死了。”
“那先别拿手当人。”沈清萝把他往后推,“你真想认,等柱子停了再认。”
那弟子咬着牙退了一步,却没有离开,转而帮旁边的人把被愿线缠住的小魂往下拉。柱里那只戴铜镯的手仍在拍打白光,像隔着水想够到他。
血煞将索性弃枪,两手抱住愿柱。
“起!”
山体猛地震了一下。
白柱被他徒手拔起半尺。
柱底立刻冒出更多愿线往他身上缠。
鸦群从天上压下来,专啄那些手腕。
雾煞将的雾也跟着铺过,把后面两根愿柱的视线全部遮住。
沈清萝没有往血煞将那边跑。
她和谢无咎已经到了主阶最高处。
前面只剩最后九十九级。
每一级都在动。
沈清萝把七枚铜钱分成两组往上扔。
左边四枚全翻。
右边三枚只有最上面一枚发烫。
“走右。”
谢无咎跟上。
第七步时,旁边石阶突然折过来。
谢无咎一掌压住。
沈清萝顺势从他肩侧穿过去,把守墓玉印砸进石阶中央的白点。
一块巨大的愿纹当场裂开。
“还有几个?”
谢无咎问。
“不知道。”
“先哪边?”
沈清萝指向第九柱。
“先掐她的火。”
“走。”
两个人冲上最后一层时,沈清萝鞋底已经磨掉一块,脚掌踩在石面上发疼。谢无咎右肩的旧伤被一路震得重新发热,他却只把煞气往主阶两侧收,给后面的人留出最后一条能站稳的路。
沈清萝从包里摸出那块沈伯衡墓碑裂下来的石角,石头进入道王台范围以后再次发热,热意正朝第九柱方向偏。
她把石角往掌心一扣:“不是整座山一起动,第九柱在牵别的八根。”
谢无咎顺着她指的位置压下一道黑煞,八根愿柱果然同时晃了半寸。
“找到了?”
“找到最像祸头的一个。”
沈清萝把石角收回去,继续往前。
第九根愿柱就立在道王台正中。
里面原本吊着的模糊人影缓缓抬头。
白光散开。
清虚站在柱中。
她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