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从愿柱里走出来的时候,道袍一角都没乱。
她脚下没有石台。
人却悬在半空。
九枚大道印绕在她身侧,每一枚都比普通法印大数倍,白光照在道王台上,把所有人的影子压得极浅。
沈清萝没有跟她说话。
清虚也没开口。
第一枚道印已经落下。
印面朝地,轻轻一转。
阿青刚从引魂铃里探出半张纸身,整个人猛地往天上飞。
不只是她。
铁柱、骨煞将、鸦煞将,连血煞将脚下的血马都同时失去落地的资格。
“什么鬼东西!”
鸦煞将被往上吊,骂到一半变回黑鸦,翅膀拼命往下压,却越飞越高。
铁柱最轻,转眼已经被拽出石阶。
沈清萝甩出引魂铃。
铃绳缠住铁柱脚腕。
她被带得往前一步,谢无咎抬手压住她肩后那片空间。
黑煞在半空凝成一层无形的地。
铁柱一屁股坐在煞气上。
“能坐。”
“那就别动!”
第二枚道印落下。
所有活人的影子同时从脚底往外剥。
沈清萝的影子先脱出半只手。
那只黑手沿着地面伸向她的挽剑。
沈清萝直接抬脚踩住自己的影子,守墓玉印往脚边一砸。
影子被压回半寸。
谢无咎那边更直接。
他的影子刚要脱身,黑煞已经从背后把它钉进地面。
第三枚道印翻转。
沈清萝包里忽然传来纸张乱响。
所有写着名字的东西同时自己翻面。
墓籍翻到背面。
临名牌翻到空白那一侧。
连铁柱那本账都自动合上,封皮朝下。
铁柱急得从黑煞上往下爬:“我的本子!”
账本落地以后自己往愿柱方向滑,里面夹着的欠债纸一张张往外钻。铁柱坐在半空那层黑煞上够不到,干脆把腰间的小算盘解下来往下砸。算盘正好压住封皮一角,账本这才停住。
“别下来!”沈清萝从旁边冲过去,一脚踩住账本,把散出的几张纸全塞回去。
铁柱趴在黑煞边缘,急得声音都比平时快:“名字朝下了。”
“朝下也还是你的账。”沈清萝把本子连算盘一起扔回他怀里,“抱住,别跟它讲道理。”
铁柱立即把账本压在胸口,连封皮都不给愿印再碰。
“别下来!”
沈清萝扯出自己包里那册墓籍。
正面所有名字都贴向桌面似的翻不过来。
她没硬掰,直接把册子塞回去,七枚铜钱全抛到道王台边缘。
铜钱滚得乱七八糟。
六枚往清虚方向靠。
一枚却沿着石台边缘绕。
沈清萝跟着那枚跑。
清虚身侧第四枚道印已经开始发亮。
谢无咎终于出手。
黑煞从裂开的道王台底下直冲天际,在他身后聚成一尊巨大的无面黑影。
那黑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口。
第四枚道印刚落一半,黑影猛地扑过去,一口咬住。
白印和黑煞撞在一起。
天空发出布帛被撕裂般的巨响。
黑影硬生生从白光中撕开一道口子。
清虚衣摆终于被风掀动。
谢无咎右肩那处旧伤也跟着冒出一线白火。
沈清萝看见了,却没跑回去。
“撑多久?”
“你找到为止。”
“那你最好别倒太快!”
她已经追到铜钱停下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清萝蹲下,先用手摸石面,再把照幽骨压上去。
骨片一贴地,下面立刻传来密密麻麻的脉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整座道王台下呼吸。
沈清萝站起身,沿着阵边往前跑。
第一处节点用玉印砸。
第二处用挽剑撬。
第三处埋得太深,她直接用剑柄敲裂石面,把里面一截白骨钉拔出来。
每拔一处,清虚身边的大道印就晃一下。沈清萝根本没打算跟道君正面拼力,她只拆台。
第四个节点藏在一块刻满功德名字的石砖下面。沈清萝刚把砖撬起,里面便冒出一股白火,火里全是细碎的人声。
“我愿。”
“记我一笔。”
“拿我的。”
声音里有真的,也有被压得含糊不清的。沈清萝没去分辨谁真谁假,直接把整块节点连石砖一起封进守墓袋。
清虚终于开口:“那里面也有自愿。”
“所以我没烧。”沈清萝把袋口一扎,“等能一个个问的时候再问。”
清虚身边第五枚道印瞬间压低,白光从正面砸下来。谢无咎横移半步,黑煞顶住光面,脚下石层被压力挤出一圈裂纹。
沈清萝趁着这点空隙继续去找第五处节点,连头都没回。
跑到第五处时,石阶突然翻面。
沈清萝脚下一空。
她连抓都没抓到东西,整个人直接从百丈高台边缘掉了下去。
“阿萝!”
糖糕从后面扑出来。
谢无咎正在压第四枚道印,黑影一松,整片白光都会落下,根本抽不开身。
糖糕跃出崖边,三花毛在风里瞬间炸开。
它身体落到半空时骤然拉长。
白光闪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出现在坠崖的沈清萝上方。
三花耳还顶在头上,尾巴也没完全收掉。
糖糕两只手死死抓住沈清萝衣领。
“你重死了!”
沈清萝被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少吃鱼!”
“是你重!”
糖糕维持人形本就费劲,被沈清萝往下一坠,魂光迅速暗了一截。
沈清萝反手抓住它手臂:“松一只手,我够崖壁!”
“你想得美,本仙一松你就掉!”
下方传来骨头急响。
骨煞将从半空被压得飞不上来,干脆把数百根白骨从崖壁里抽出,拼成一条向上的骨桥。
桥头正好撞到沈清萝脚下。
“踩!”
沈清萝一脚踏住骨桥,另一只手把糖糕也捞下来。
糖糕落地立刻变回三花形态,四条腿都在抖,刚才被白火烧焦的背毛又裂开一点。沈清萝把它抱起来时,掌心摸到一片发烫的灵光。
“还能站?”
糖糕强行把两只前爪踩直:“本仙当然——”
话没说完,它后腿一软,直接坐回沈清萝手臂上。
沈清萝没笑,把它往肩头放稳:“坐着也算站,别逞。”
糖糕气得尾巴拍了她一下,却没再往地上跳。它喘匀一口气才骂:“本仙以后再也不救这么重的人。”
“回去少吃一顿就不亏。”
“你做梦!”
骨桥把两人送回道王台。
沈清萝刚站稳,整座台面忽然往下一沉。
清虚也转过头。
这次变化不属于她那九枚道印。
道王台中央的石面从中间裂开。
裂缝不是往两边散,而是缓慢张成一个圆。
白色的眼白先露出来。
随后是一颗巨大、湿润、真正会转动的眼珠。
它在石台中央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