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将是撞出来的。
骨煞将刚跨过鬼门,身后便响起一阵沉重马蹄。
一匹没有皮的血马从门内狂奔而出,四蹄踏过门槛,直接把谢无咎那座已经被白火烧裂的鬼门撞掉半边。
血煞将坐在马上,连招呼都没打,长枪先砸进地面。
枪尖落地,一道血色裂痕从坡顶一路劈到坡腰。
沿路压下来的白愿火被生生分开。
血色裂痕一直劈到坡腰才停,正好把一片被白火围住的墓地从中间剖开。
里面三个赶来帮忙的守墓人原本被困得出不来,见路开了,扛起墓册就往外冲。最后那个年纪大,腿脚慢了一拍,头顶一团愿火已经压下来。
血煞将连马都没回,长枪往后一挑,把那团白火挑到枪尖上甩去荒坡。老人被热浪掀得坐到地上,怀里的墓册却还抱得死紧。
“能走?”血煞将问。
老人爬起来拍掉膝上的泥:“坟还没烧完,人先不死。”
血煞将点了下头,提枪继续往上冲。
沈清萝正在给一块快烧空的墓碑压临名牌,只来得及往旁边退半步,血火便从她脚边冲过去。
“你往哪砸!”
血煞将回头:“避开你了。”
“差半尺!”
“够了。”
这群幽冥渊出来的,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天上忽然黑了一大片。
不是云。
成千上万只乌鸦穿过鬼门,翅膀几乎遮住半边槐荫坡。它们没有扑人,专门追着半空里的白愿火啄。
愿火碰到黑鸦便粘在喙上,甩也甩不掉。
乌鸦索性叼着火往高处飞。
最大的那团火在鸦群中央翻滚几圈,最后被一只比寻常乌鸦大数倍的黑鸦一口含住。
鸦煞将在半空化回人形,嘴里还咬着那团火。
他嚼了一下。
“亮是亮。”
鸦煞将脸立刻皱起来。
“难吃。”
说完便把愿火吐进一块空地,带着鸦群继续去抢下一批。
骨煞将已经走到坡下。
白火把几条上山的小路全隔断,一群从附近赶来帮忙的守墓人被堵在另一面,脚下还有几个失了名字的小魂。
骨煞将抬脚一跺。
坟地底下传来密密麻麻的骨头碰撞声。
那些无主白骨没有往活人身上扑,而是一节接一节钻出泥土,互相扣住,很快在两片火海之间搭成一座白骨桥。
“过!”
守墓人抱着小魂往桥上跑。
骨煞将站在桥边,顺手把一个吓得不敢动的年轻人推上去:“活着的时候胆子小,死了更小,你家坟是怎么守到今天的!”
对方被骂得连滚带爬。
槐荫坡上方的风向忽然乱了。
雾从鬼门底下漫出来。
先遮住墓碑,再吞掉整片山腰。
沈清萝身边的白火还在烧,她抬头却已经看不见坡顶。
下一轮从云层压下来的愿火失了方向,越过槐荫坡,齐齐砸向东边一座荒山。
雾煞将连人都没露,只在雾里嫌了一句:“别乱跑,我懒得重新藏。”
“谁乱跑了?”
沈清萝刚说完,便发现自己前面那座坟已经不见。
行。
这位藏得连自己人一起藏。
坡后又传来一阵孩子的叫声。
不是哭。
是喊名字。
“娘——”
“二叔!”
“阿春!”
“小梨子!”
怨煞将带着一群孩童小魂从鬼门后出来。她自己个子也不高,走到一座快失名的坟前,先拍了拍墓碑。
“里面那个,你孙女喊你呢。”
坟下原本已经散开的魂影被熟悉的称呼一拽,重新往墓边聚。
其他孩子也开始喊。
有人喊全名。
有人只记得小名。
还有一个小鬼想了半天,只会喊:“卖糖的爷爷!”
坟里居然真有一缕魂回来了。
怨煞将没急着把那缕魂往自己身边招,而是把一个小鬼推过去:“你认识他?”
小鬼绕着那团淡得快散的魂转了两圈,突然拍手:“卖糖的!”
“那就继续喊。”怨煞将把旁边几个只会哭的小魂也分了组,“认识谁喊谁,不认识别乱认亲。”
其中一个小姑娘仰着脸问:“只记得他骂过我偷糖,也算认识吗?”
“算。先骂回来。”
孩子们一下有了事做,沿着墓道各自去找熟悉的名字。有人喊爷爷,有人喊婶子,还有一个真照怨煞将教的,蹲在坟头大声喊“你以前小气得很”。坟下那缕魂居然抖了一下。
沈清萝听见那边闹得不像招魂,倒更像村口认亲,可几座快空掉的坟确实稳住了。她来不及笑,手里的临名牌也已经越来越少。
铁柱抱着最后一捆从坡下跑上来,半路被一根突然蹿出的愿线扫中,整个小身体往旁边滑了两丈。
劫煞将从鬼门里出来时正好落在他前面。
刀光横过。
愿线当场断成两截。
劫煞将没说话,把铁柱从地上拎起来放稳,自己站到沈伯衡墓外第二道线。
来一根愿线,他斩一根。
铁柱揉了揉被勒疼的腰,继续抱牌子跑。
白火终于开始往下退。
沈清萝把最后一块名字压稳,站起来时两条腿都是麻的。
“尸煞呢?”
没人回答。
谢无咎腰间的渊主令亮了一下。
宋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还在睡。”
整个坡上忙得鸡飞狗跳。
这句话硬是让沈清萝卡了一下。
铁柱正好从旁边跑过,听见了。
他没评价,只记住了。
血煞将在上面吼:“睡到山塌再叫他!”
宋砚那头回得很平静:“我叫过。”
“没醒?”
“翻了个身。”
渊主令灭了。
没人再管尸煞将。
沈清萝走到沈伯衡墓前,把刚才裂下来的石角重新取出来。
石角已经凉了。
糖糕背上的焦毛抹过药,现在趴在柳嬷嬷腿边,嘴上还在骂药苦。阿青的纸身薄了两层,靠在墓碑上把几根断魂线重新接好。铁柱满身泥,临名牌一块没剩。
槐荫坡保住了。
至少今天保住了。
沈清萝把墓碑裂角塞进包里,扣好带子。
谢无咎从坡顶下来时,右肩衣料已经被白火烫出一块暗痕。他把鬼门收窄,只留下能让后续煞将通行的一道缝,又将渊主令压在门边石上。
“宋砚守门。”
渊主令那头很快传来一声:“是。”
沈清萝把最后一张拓好的墓名交给柳嬷嬷,又确认糖糕的伤只伤到表层灵体,这才问谢无咎:“你还能开第二次门?”
“能。”
“少来。真要撑不住提前说。”
谢无咎把袖口压回旧伤上:“知道。”
沈清萝没继续追问。眼下能走的人都得走,不能走的各自留下守槐荫坡。她把挽剑重新系紧,指向西北。
谢无咎问:“去哪?”
“道王台。”
“现在?”
沈清萝提起挽剑。
“她都烧到我家了,还等她第二次?”
谢无咎把渊主令收进袖中:“走。”
两个人刚下坡,西北方向的天色忽然亮了。
一根白色巨柱从远处山中拔地而起。
随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九根巨柱依次升空,把整座道王山钉在中间。
每一根柱顶,都吊着一个模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