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古镇的第三天,放晴了。
昨晚惠漫心跟庄翊铖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把灰衣人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庄翊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派人过去。”
“不用。你现在派人过来反而打草惊蛇。”惠漫心压低声音,“节目组的人太多,陌生人一出现就会引起注意。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就行。”
庄翊铖没有坚持:“好。你把能提供的信息发给我。另外,每天跟我报两次平安。”
惠漫心笑了:“好,早晚各一次。”
挂了电话后,她又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才回房间睡下。
所以第三天早上,惠漫心的状态比前两天更警惕了一些。
但她没有把这种警惕表现在脸上,该笑的时候笑,该聊天的时候聊天,跟其他嘉宾互动时语气依然自然松弛。只是在带着两个孩子走出院门时,她会下意识地扫一眼巷口和屋顶的方向。
上午的录制内容是“古镇手作体验”——每组家庭要跟着当地的手艺人学习一项传统手艺,然后制作一件成品带走。
惠漫心分到的是竹编。
她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工坊的矮凳上,看着老师傅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青色的竹篾之间。不到十分钟,一只栩栩如生的竹编蜻蜓就出现在他掌心里。
“哇!”凝儿瞪大了眼睛,“好厉害!”
惠漫心也看得入神,她的注意力在竹编上,但余光一直注意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有一条窄窄的巷子,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巷子深处站着一个穿藏蓝色夹克的人,帽檐压得很低,正低着头看手机。
惠漫心收回目光,没有在那人身上多做停留。她拿起竹篾,开始跟着老师傅的动作学编底子。手指不太灵活,试了几次才勉强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雏形。
凝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妈你那个方向编反了!应该往左边绕!”
惠漫心无奈地把半成品递给她:“那你来。”
凝儿接过竹篾,有模有样地编了起来。惠漫心惊讶地发现,女儿的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没有错,编出来的底子比自己的规整多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在河边的时候,有个老爷爷在编竹篮,我看了一会儿。”凝儿头也不抬地说。
惠漫心转头看了一眼景朔。
景朔正在跟老师傅学编竹篮的收口技巧,他的动作比凝儿更熟练,但依然不紧不慢,手指在青色的竹篾间穿梭,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触这门手艺的人。老师傅在旁边看着他,连连点头:“这孩子手巧。”
惠漫心在心里默默想:昨晚让他们俩“在外面收着点”的效果,似乎只持续了半天。
竹编课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结束时,凝儿手里多了一只虽然歪歪扭扭但勉强看得出是蜻蜓的竹编小物件,她对着阳光举起来看,光从竹篾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碎金似的光影。
“妈妈,这个送给爸爸好不好?”
“好。”惠漫心说,“爸爸一定会喜欢。”
凝儿想了想,又说:“但是那个‘平安’剪纸也很想要。”
“那就都送。”
凝儿开心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把竹编蜻蜓放进口袋里。
离开工坊时,惠漫心牵着凝儿的手走在前面,景朔走在她另一侧。经过那条窄巷的时候,惠漫心自然地偏头看了一眼,藏蓝色夹克已经不见了。
但她注意到巷子尽头拐角的墙根处,有一小截烟头,还在微微冒着白烟。
下午的录制相对轻松,节目组安排在古镇中心的老戏台前做一场“古镇故事会”,邀请了几位当地老人讲述青岩的历史传说和民俗故事。嘉宾们围坐在戏台前的长凳上,孩子们坐在前面,听得很认真。
凝儿本来坐在惠漫心身边,听了一会儿就悄悄挪到了林棠棠和周小鱼中间。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聊什么。惠漫心没有管她们,目光平静地扫过围观的人群。
围观的人不算太多,大部分是当地的居民和游客。他们站在戏台外围的黄线后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也有几个带着小孩的家长蹲在路边陪孩子玩。
惠漫心的目光在那群人中慢慢移动,然后停在一个位置。
一个穿黑色短袖、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从穿着来看,身材偏瘦,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看起来和之前看到的灰色夹克、藏蓝夹克都不是同一个人。
但惠漫心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人左脚的鞋带系法和昨天灰衣人一样——多打了一个结,看起来像是不太会系鞋带的人为了防止松开而打的死结。
她收回目光,没有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但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景朔的胳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左后方,戴鸭舌帽的那位。”
景朔没有转头去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像是在调整坐姿,目光在那个方向扫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来。
“鞋带。”他说。
惠漫心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你也注意到了“,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听台上讲故事。
故事会结束时已经近黄昏了。夕阳把老戏台的飞檐镀成暖金色,桂花香混着炊烟的味道从各家的院子里飘出来。凝儿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薄汗。
“妈妈,棠棠说她家有两只猫,一只橘猫一只白猫!小鱼说她家养了一只鹦鹉,会学人说话!”
“那你有没有说你养了什么?”
凝儿认真地想了想:“我说我养了一盆绿萝。”
惠漫心没忍住笑了出来。
晚上回到住处后,凝儿洗完澡坐在床上,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妈妈,今天下午那个戴帽子的叔叔,跟昨天的叔叔是同一个人。”
惠漫心正在叠衣服的手指顿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呀。”凝儿语气自然,“昨天那个叔叔穿深蓝色衣服的时候,走路左脚会顿一下。今天下午他穿黑色衣服走路的时候也顿了一下。而且他口袋里的东西——”
她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形状,“像是一个小本子,跟哥哥的本子差不多大。昨天他也一直把手放口袋里摸那个东西。”
惠漫心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床边坐下:“凝儿,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今天下午讲故事的时候。”凝儿歪了歪头,“我就坐在那儿嘛,后来觉得有人在看我们,就悄悄转头看了一圈。那个叔叔站的位置跟昨天不太一样,但是他的脚……嗯,穿黑色短袖和蓝色衣服的叔叔,虽然换了衣服但左脚走路有点跛。”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晚饭的桂花糕很好吃”一样自然。
惠漫心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一直以为女儿是那个天真无邪、需要被保护的小棉袄,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时刻,这个孩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凝儿,”惠漫心开口,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凝儿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特别怕。”
她看着惠漫心的眼睛,认真地说,“因为我知道妈妈和哥哥会保护我。”
惠漫心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妈妈会的。”
凝儿在她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开口:“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要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