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温见栀身后沉沉落下。
“哗啦--”带起一片铁锈味道。
温见栀扶着栏杆稳住身形,掌心被粗糙破旧的金属划开一道破口。
血很快顺着指缝滑下去,落在脚边。
铁笼外,祁昼还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跟随着那滴血,眼里是温见栀看不懂的神情。
他肩上的血因为动作再次崩开,金发凌乱,看起来十分凄惨。
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就在刚刚的废墟那里,祁昼靠着她肩上时的虚弱仿佛是装的。
“祁昼?”
身后的废墟入口,被浓雾和灰土交缠着堵住。
温见栀心里隐隐涌上一个想法,她静静看着他。
对方也平静地回望。
很快,祁昼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慢吞吞地收窄,浅金褪去,底下泛起冷淡的银。
紧接着是金发从发尾开始失去颜色,逐渐变成霜雪般的银白。
属于祁昼的张扬、锋利与少年气被一寸寸抹平。
他的眉眼变得清冷,鼻梁的弧度变得更流畅,嘴唇变窄唇色变淡,身形也在慢慢压低,变得单薄清瘦。
他比祁昼安静得多,也冷得多。
银发男人站在笼外,微微垂眸。
那身染血的军校作战服在他身上违和感十足。
他脱下吸饱了血的外套扔在地上,将衬衫袖口仔细整理。
白色的衬衫勾勒出他纤瘦的身形。
随后抬起眼,银色的眸光落在温见栀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隔着铁栏安静地等。
像是在等温见栀从记忆深处翻出他的名字,然后惊慌失措地喊出来。
上演一出破镜重圆的经典戏码。
然而让他失望了。
温见栀神色平静,看起来还没有一开始划伤手时表情震动。
“祁昼在哪。”她问。
男人唇边原本挂着的那点笑意终于散了。
“果然。”他盯着她,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让他极为失望的事实,“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粗重的铁栏隔在两人之间,可他俯身逼近的姿态,却让那股冷寂的压迫感近得要贴上她的脸。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拉长了声调。
“还是说,你不想见到我?”
温见栀站在铁笼里,背后顶着锈蚀的栏杆,脚下是冰冷的铁板。
她的视线顺着血迹扫过笼底。
金属板上有很深的划痕,大半被暗沉的锈迹糊住,却依然能看出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抓挠、抠弄出来的。铁笼边缘还刻着一串残缺编号,后半截被利器故意刮花了,只剩下开头的字母。
——S-。
男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以前你不会这样看我。”
温见栀收回视线:“以前?”
男人隔着铁栏再次靠近,领口内侧压着一枚磨损得厉害的金属牌。随着他俯身的动作,那枚牌子在暗光里漏出半截。
——05。
一晃眼,又躲回了衣领里。
男人说:“你走的时候,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一号一伸手,你就毫无防备地跟他走了。好不容易重逢,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温见栀抬眼,声线依旧没有起伏:“祁昼在哪?”
男人眼底最后那点病态的温和彻底冷了下去。
他盯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样没变,真好。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事。”
温见栀没有被他的情绪带着走。
“你能变成祁昼的样子,说明你见过他。”她看着他,平铺直叙地往下推理,“你学得挺像。他的外貌、性格、讲话的语气,你都能模仿。这种模仿...是你的能力?需要什么媒介?对方的血?”
“你对别人,倒是一直记得很清楚。”
“一号是谁?”
温见栀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男人的银色瞳孔骤然收窄,像是被这两个字生生挑断了某条旧伤。
“一号。”他轻声重复,语气低得让人骨头发冷,“你连他也忘了?”
温见栀没有接话。
男人几乎将脸贴在铁栏缝隙间,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哪里好?值得你冒险离开我们的家。我守了你这么多年,你回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另一个哨兵。”
“所以你把我骗进笼子里?”
男人唇边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
“温见栀,欢迎回家。”他的声音温柔缱绻。
话音刚落,铁笼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温见栀脚下的金属板开始剧烈震动。
她迅速伸手扶住栏杆稳定重心。
铁笼没有向前移动,而是沿着轨道急速下坠。
地面四周裂开漆黑的缝隙,两侧暗红色的警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男人站在原处的地表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温见栀在下坠的冷风里抬头:“一号是谁?”
上方的光芒迅速收窄,男人的身影被灯光切得支离破碎,最后只剩下一双冰冷的银色眼睛,在黑暗来临前闪闪发光。
“不用去想不相干的人。”
地面轰然合拢。
几秒后,四周的旧白灯陆续亮起,光线冷得像蒙了一层霜。
温见栀站在铁笼中央没有乱动。
她闭上眼,头顶轨道闭合的闷响已经停了,脚下是细微的阀门声,极远处有水滴砸在空旷水泥地上的动静,一下,一下。
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铁锈和某些东西烧焦后的灰土气味。
外面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地底长廊。
两侧全是蒙着厚灰的观察窗,有些玻璃后面摆着旧金属椅,椅子上是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的束缚带。
走廊两侧共有九间观察室。
大多数门牌都被当年的大火燎得面目全非,只剩残缺的编号。
S-05那间保存得最好,厚玻璃后甚至放着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那东西被擦得很亮,干干净净地蹲坐在窗台上。
而S-09那间却空得诡异。
没有桌椅,没有柜子,连墙上的钉子都被暴力撬走了,只剩下一道道发黑的钉孔。
温见栀在S-09门前停了两秒,随即收回视线。
最尽头那扇门残缺得最厉害,门牌被剥离,墙面斑驳。
走廊尽头的冷白大灯晃了几下,突兀地全亮了。
灯下正无声地站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防护服,透明面罩遮住脸,胸前别着发黄的记录牌。
这些人走路时姿态生硬,防护服关节处的金属支架随着走动发出规律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