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阳县,汾源乡。
年节的气氛还未散尽,上了年纪的老人穿着新做的衣裳,围坐在大树下的木桩子上,边看顾不远处跑跳玩闹的孩子边聊天。
一个青年背着大竹筐,步履匆匆往村外走去。
“孙大郎,你这是要去哪?”
“赵阿翁,额去汾阳县。”
“去汾阳县做甚?”
“咱们县的河道疏通地差不多了,年前县廷的差爷就漏了口风,年后不需要这么多人疏河道,为了能继续干活,县里不少人家凑了钱贿赂差爷。”
青年搓着粗糙的大手取暖,“额家没钱,年后疏通河道的活儿肯定落不到额头上,但额听说晋阳县的河道还没疏通完,额打算去看看,能不能留下干活儿。”
“你走了,你家里怎么办?”村老不赞同,“小狗子才七岁,他一个小娃娃,既要看顾瘫痪瞎眼的祖父母,又要照料病床上的阿母,怎么忙的过来?”
青年如何不担忧,可他不出去干活,家里吃的粮食、烧的炭火要从哪里来?
“额已经跟邻里打过招呼,请伯娘们多多照看,也请叔伯、爷爷们看在同族同姓的份上,别让人欺负了小子一家老弱。”
村老叹口气答应下来,孙大郎更安心了,走出村口不远就遇上了风风火火赶回村的里长。
孙大郎上前说明缘由,里长听罢大手一挥,“哪里用去晋阳县,咱们汾源县有的是活儿干!”
孙大郎愣了,“甚活儿?”
“修路!”里长拉着孙大郎的手边往村里走边道,“代王殿下说了,要从汾阳县县城一直修到各村村口,就从各里、各乡就近调人。”
“汾源村离汾阳县足足一百三十余里,咱村只有三四十户人家,一百三十八个壮劳力,修路工期来本就比其他村要久,你再跑了,咱村这路就更遥遥无期了。”
孙大郎扭头去看村外重重叠叠的山,他努力干活赚钱,除了养活一家老小外,就是想走出汾源村。
汾源村太远太小了,四周全是高低起伏的大山,去一趟县城要走上两天两夜,除非给足够高的聘礼,否则附近没有女郎愿意嫁进来。
他阿父阿母攒了一辈子钱,给他娶媳妇花的一干二净。
即便这样,他也只能娶一个体弱多病的媳妇。
眼见小狗子一日日大了,他不能让小狗子走他的老路,所以他才想着多赚些钱离开汾源村,将来给小狗子娶个健康的媳妇也容易些。
可他真的不放心家里,一家子老弱病残,谁看着不想上来捏一下?
如果不离开就能赚到钱,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大郎询问,“里长,修路一天给多少钱?”
孙里长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十文。”
孙大郎惊呆了。
往年黄河发水期朝廷紧急募工,百姓冒着生命危险上河堤,一日最高也不超过四十钱,这次竟然给到五十钱?
官老爷们是过年吃太好堵住脑子了吗?
很快,孙大郎就知道官老爷脑子还是清醒的。
因为只有他们村修路是五十钱一天,除此之外,附近乡、里百姓都可参与修路。
因为独一无二的高价钱,连汾源县的百姓都闻风而动,一窝蜂涌进汾源村干活。
“吴大人,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孙里长可怜兮兮,凭啥其他村就可以调村里人慢慢修路,他们村就得在五个月内修完?
他原计划这活能干个一两年呢。
吴欣解释,“汾源村要承担向附近五个县运送石灰矿和黏土矿的任务,路不修好如何运送?”
见孙里长仍一脸苦瓜相,吴欣动之以利,“运送货物的人手先选汾源村人。”
孙里长得了允诺,脸色立马雨过天晴,干劲十足组织人手上山挖矿。
汾源村通往山外的小路很窄,又多峡谷坡道,车行易翻,只能由人背着竹筐向外运送矿石。
孙大郎抡着铁锤不停捶打山道边的石灰岩山体,山麓斜坡上的石灰岩被捶得四分五裂后,一旁等待的百姓立即将矿石装进竹筐内,装满后便背起离开,后面的人立即接上,直到裂开的矿石捡的差不多,孙大郎才再次抡起铁锤砸起来。
因为有之前疏通河道的经验教训在,整个采石、开路过程井然有序,吴欣盯了三天,见所有工人都老实本分,放心去了汾源县外五十里的一处荒地。
负责守卫的羽林军将士检查过令牌、对过暗号后,才允许吴欣入内。
一座座改良过的高温倒焰窑突兀地立在平地上,即便大半窑身陷在深挖的土坑之内,地面之上依然鼓起巨大的穹顶。
修建它的工匠聚在一个坐着奇怪椅子上的年轻郎君身边,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着什么。
吴欣听不懂,也不敢探听,她站在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眼前的巨物。
这座巨物通体由黄土层层夯筑,外层裹着半丈厚的保温土层,处处嵌着修补过的陶渣泥痕,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除了大了几倍,跟普通的烧陶窑炉没甚区别。
这东西,为甚能烧出普通窑炉烧不出的水泥呢?
吴欣边思考边绕着窑炉走,突然,她看见数十人站在窑炉宽阔的拱型火膛门洞前,用力地来回拉动两侧架着两具巨大牛皮风箱,呜呜地风声从窑炉内响起,本就烧的发红的蜂窝煤更明亮了几分。
“吴县尉史”,丁二郎推着轮椅走到吴欣身边,坐在轮椅上的丁大郎邀请,“最早铺设的水泥路已经晾晒完成,县尉史可要去看看?”
“自然!”吴欣立即跟上,走了一盏茶后,视野中,浅黄色的地面上突兀地出现足能让四辆牛车并行的灰白色道路。
“县尉史大人可要驾车上去走走?”
吴欣欣然应允,她坐上装满石膏矿的牛车,正要驾车前行,丁二郎却解下腰间的竹筒,将刚烧好的热水倾倒在路上。
一筒,两筒,三筒····
吴欣心脏剧烈跳动,她架着牛车来回碾压那片被热水不停浸润的水泥路,那块水泥路却依旧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