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端着碗,没接话,只是往刘家那桌扫了一眼。
刘婶子正把第三块酱猪蹄夹进碗里头,那副安安稳稳的吃相,比什么话都管用。
杨明坐在新人桌那头,穿着件洗得干净的白衬衫,脸上那点子紧绷,这会儿也散了大半。
他侧过身,低头跟刘晓凤说了句什么,刘晓凤把头微微低下去,嘴角动了动。
杨兵把这一幕收进眼底,把碗里头那块肉送进嘴里头,慢慢嚼了两下。
成了。
这婚宴,算是办漂亮了。
肉是他出的,手表票是爹那边搭进来的,可这顿饭摆上桌,刘家挑不出一处毛病,这才是真正值钱的地方。
杨明娘在旁边还想再说两句,被自家老头子扯了扯袖子,把话咽了回去。
酒过三巡,刘晓凤她爹把碗搁下,直起腰,冲上首的杨明爹开了腔。
“亲家,这婚宴,办得不赖。”
他这人平日里惜字如金,这句话落出来,分量跟别人说十句话也不差什么。
杨明爹把那口气往外松了一口,端起酒盅。
“晓凤这孩子嫁过来,往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你们放心。”
两家人把这话接上,你来我往地碰了几盅,那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杨兵把自个儿碗里头的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靠了靠。
院子里头,说话声、碰碗声、孩子跑动的脚步声,搅成一片。
婚宴散了没两天,日子又归了规矩。
杨兵照旧一早出门,骑车去冶金工业部,自打杨敬调过来,俩人上下班就凑到了一块儿,杨敬骑车,驮着他。
这天后晌下班,天边那点子余晖还没散尽。
杨敬骑着车,带着杨兵,杨兵突然开口,“小敬,有人托我,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杨敬的车把晃了一下,赶忙扶稳,“兵叔,我……我暂时不打算处对象。”
这话答得挺快,快得杨兵都愣了一下。
这小子,反应倒是利索。
杨兵把这话在心里头转了一圈,杨敬这年纪,搁旁人早就急着说亲了,可他这话说得干脆,一点犹豫都没有。
“行,我有空就把那些人推了,你专心上班。”
杨敬脸上头那点子紧绷,慢慢松了下去。
“兵叔,你咋想的?”
“想啥,你好好干,争取哪天往上爬一爬,到时候我就靠你罩着了。”
杨敬的车轮子晃了一下,险些没扶住。
“兵叔,你这话……”
他把嘴张了张,那点子意外顶在脸上头压不下去,“你现在不比我干得好?”
杨兵没接这茬,望着前头那条胡同口,把话撂得随意。
“这工作,有点累,我寻思着找个养老的地方。”
“实在不成,我就辞了。”
这话一出口,杨敬把车速慢了下来。
兵叔这是说的哪门子话?
杨敬把这话在脑子里头过了两遍,越想越不对劲,冶金工业部,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地方,兵叔这才干了多久,就说要辞?
他把车把攥紧了,那点子担忧顶了上来。
“兵叔,你要是哪天真辞了,我养你。”
杨兵一愣,这小子,倒是敢撂话。
“我养你,不是空话,我要是往后混出个样,你在家待着,我给你养老送终。”
杨兵忽地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这话,搁旁人嘴里头,兴许是句客套,可搁杨敬这儿,是真心实意的。
杨兵把嘴角压了压,没让那点子笑意漏出来太多。
“行了,我不用你养,我有钱。”
杨敬的脸,一下子有点挂不住。
“兵叔,你别老堵我话,我这是真心的!”
“嗯呢,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杨敬把嘴一撇,没再接话,可那点子憋闷,还是挂在脸上头。
杨兵坐在后座上,望着杨敬那副较真的样子,心里头那杆秤晃了一下。
这小子,倒是块料,心里头有杆秤,知道恩情,也敢说出来,往后要是真能爬上去,这份情谊,不会跑。
二人一路往回骑,那点子拌嘴的余温,一直没散干净。
到了院门口,各自道了别h杨兵推门进去,院里头灶房飘出饭菜的香气。
晚上,回了屋。
江娆坐在床边,正对着灯光做针线g杨兵进屋,把外套挂在墙上头的钉子上,坐到床沿上头,把鞋脱了。
俩人洗漱完,躺下了。
屋里头黑透了,只有窗外头透进来一点子月光。
江娆躺在那儿,眼睛盯着房梁,半晌没吭声。
杨兵翻了个身,正打算睡,忽地听见她开了腔。
“兵子。”
“嗯?”
“我听说,隔壁胡同那户人家,已经平反了,他家男人,前阵子回来了,风风光光的。”
杨兵的心,提了一下。
这话头,不对劲。
“江家啥时候能平反?”
屋里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杨兵把这话在心里头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那点子为难堵在喉咙口。
江家的事,他一直没跟江娆说透。
江老太太,被那帮人拉去开大会的时候,他去看过一次,那院子空了,人也没了,这事,他压在心里头,没敢往外掏。
咋说?
说了,江娆得多难受,不说,这瞒着的事,又能瞒到啥时候?
杨兵把这话在嘴边转了两转,愣是没找着合适的开口。
黑暗里头,江娆忽地把话续上了。
“兵子,你别瞒我,我早就猜到了。”
杨兵的身子,僵了一下。
“自从那次开完大会,你去了一趟,之后就再也没提起过奶奶,我这些年,不是傻子。”
屋里头的空气,忽地凝住了。
杨兵侧过身,借着那点子月光,瞧见江娆的脸,望着房梁,那双眼里头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份平静,比哭喊,还叫人揪心。
“我奶奶……她埋在哪儿了?”
杨兵把那口气压了压,没急着回。
沉默了约莫两三秒,他撑起身子,侧对着江娆。
“我打听清楚了。”
江娆的身子,动了一下,那双眼从房梁上头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在郊外,小杨庄那边,当时是村里头一个老乡帮着料理的,地方我记着,不偏。”
江娆没吭声。
她把被角往上拽了拽,把脸微微侧过去,那点子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刻露了个缝儿。
就那么一下,又合上了。
杨兵瞧着这样,心里头那杆秤沉了沉。
这姑娘,是把什么都咽进去了,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压着,一年又一年。
“过段时间,我带你去,到时候给她烧点纸,磕个头,算是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