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兵出门上班,脚步比平日重了些。
心里头那点子没说完的事,还压着江娆的平静,比哭出来更叫人揪心。
到了钢铁厂门口,杨兵正打算拐去冶金工业部那头,一眼瞥见杨国富蹲在传达室门口,那张脸耷拉着。
杨兵脚步顿住。
他爹这人,一辈子在部队上练出来的脾气,遇事沉得住气,啥时候见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爹,咋了这是?”
杨国富抬起头,瞧见是儿子,无奈开口,“没事。”
这话说得敷衍,杨兵一听就晓得没那么简单,他往传达室门槛上一坐,跟杨国富并排着。
“爹,厂里出事了?”
杨国富半晌没接话。
杨兵没催,就那么等着。
爹这人,心里头装着事,嘴上不说,可这脸色,骗不了人。
“厂里几个知青,出事了。”
“知青?咋回事?”
“顶替回来的那几个,一共五个人,凑一块儿,偷偷办了个读书会。”
“读书会?这不挺好的事?”
杨国富摇了摇头,那点子无奈爬上眉梢。
“本来是学习高考那些题,可这里头,掺了几本禁书。”
杨兵的心,咯噔一下。
禁书,这两个字,搁这年月,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咋被发现的?”
“邻居举报的,派出所去的人,一搜,那几本书全给搜出来了。人也扣下了。”
“现在这事,交到厂里头来处理,我这两天,愁得睡不着觉。”
杨兵把这话在脑子里头捋了捋。
五个知青,顶替了原本工人的岗位回来,本就是敏感事,这会儿又摊上禁书的事,这处理起来,是真棘手。
判轻了,厂里头别的员工瞧着,心里头不服气,往后管理起来更费劲。
判重了,这几个知青这辈子怕是要毁了,而且厂里头风声传出去,人心惶惶,谁还敢安心干活。
“方厂长咋说?”杨兵问。
杨国富一提这茬,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没定,我这两天,正琢磨着咋跟他提。”
杨兵没接话,把这局面在心里头又转了一圈。
这事,他插不上手,厂里头的管理,是他爹的地界,自个儿一个冶金工业部的组长,伸手过深,不合适。
可瞧着爹这副愁苦样,他心里头也不落忍。
“爹,你打算咋处理?”
“我寻思着,不能一棍子打死,这几个孩子,是想学习,不是想搞破坏。可这禁书的事,又不能不管。”
“得拿捏个分寸。”
杨兵点了点头,没多插话。
这话在理,可这分寸,拿捏起来,难。
“你先去忙,这事,我自个儿想办法。”
杨兵瞧着他爹这副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往深里问,起身往冶金工业部那头去了。
一路上,那五个人的事在脑子里头转个不停。
这事搁旁人身上,兴许不当回事,可搁这年月,一步走错,搭进去的就是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国富就揣着一肚子的盘算,往厂长办公室去了。
方厂长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头那栋楼,门上挂着块牌子,漆是新刷的,杨国富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推开门,方厂长正坐在桌后头翻看文件,瞧见是他,把文件搁下,抬起头。
“老杨,啥事?”
“老方,那几个知青的事,我想你您商量商量。”
方厂长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商量啥,看禁书,这还用商量?直接开除。”
这话撂得又快又硬,杨国富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方厂长,果然是这个态度。
“老方这事,咱得往深里想一想。”
“想啥?规矩摆在这儿,看禁书,就是违反纪律。今儿不处理严了,明儿厂里头人人效仿,这厂子还咋管?”
“可这几个知青,是想着高考才凑一块儿学习的。禁书那部分,兴许是不小心掺进去的,不是故意要搞什么名堂。”
方厂长冷哼一声。
“不小心?派出所的人搜出来的时候,这几本书就摆在最上头,一点不小心的意思都没有。”
杨国富把这话听着,喉咙口有点发紧。
这事,比他料想的还难缠。
“老方这几个知青,是顶替了原本员工回来的,厂里头不少人盯着他们。这个当口,要是直接开除,厂里头的人,怕是要多想。”
方厂长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没吭声。
“多想啥?书记,你这话是啥意思?”
杨国富把那口气顶住,“意思是,处理得太重,厂里头的人会觉得,厂里头对知青这个身份,格外苛刻,这对往后招工、稳定人心,不是好事。”
方厂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头。
他把那份文件往桌上重重一放,那双眼盯着窗外头,半晌没说话。
杨国富站在原地,没敢催,那颗心悬着。
这方厂长,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今儿这话,能不能听进去,他心里头也没底。
屋里头的空气,凝了好一阵。
方厂长忽地转过身,那双眼直勾勾盯着杨国富。
“那你说,咋处理?”杨国富把这话在肚里头过了一遍,把身子站定了。
“扣三个月工资,再把人调到炉前去。”
方厂长没吭声。
“炉前那头,活重,温度高,不好干,这几个人去了,受点苦头,算是长个记性。可工作还在,饭碗还在,算不上毁了人。”
“至于工资那头,扣了三个月,厂里头的人瞧见了,晓得规矩在这儿摆着,不是说说而已。”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顶出来。
“这样处理,上头交代得过去,厂里头的人心,也散不了。”
方厂长把这话听进去,手指头重新在桌上叩了两下。
轻了,这是方厂长头一个念头。
可转过来想,杨国富那句话也没说错,这五个人顶替来的身份,本来就扎眼。
这时候再重重踩一脚,厂里头那些被顶替岗位的原班人马,心里头怎么想是一回事,面上还得装出个拥护的样子,这口气憋着,往后才是麻烦。
炉前。
方厂长把这俩字在脑子里头转了一圈,炉前的活,不是一般人能撑下去的,高温,噪音,轮班倒,那几个知青,从乡下回来,手上没老茧,身子骨也没历练过,扔到那儿去,受够了苦头,比开除还叫人长记性。
他把那份文件重新翻开,把那几个圈着的名字扫了一遍。
杨国富站在原地,没动。
就等这一句话了。
方厂长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搁,抬起头。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