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在堂屋坐下,李秀梅端了两碗茶过来,瞧见是杨明,笑着招呼了两句,又自个儿回了灶房。
“说说,啥情况?”
“在培训班认识的,叫刘晓凤,人挺好,家里条件也不错。”
“打算周日办婚宴。”
他把话往下续,那点子拘谨慢慢褪了些,“兵哥,你到时候……能来不?”
杨兵把茶碗搁下。
“能来,这么大的事,我肯定到场。”
杨明听了这话,那张脸松快了不少。
杨兵想起件事,“你手头,还有啥需要帮忙的没有?”
这话一出口,杨明就有一些不好意思。
问不问?
杨明在心里头把这念头翻了两遍。
兵哥这人,平日里头帮衬家里,谁都得过他的照应,这会儿他主动问了,不说,倒显得见外。
“兵哥,我这……肉票不太够。”
“婚宴那天,来的人不少,光靠家里那点票,凑不齐几个荤菜。”
杨兵把这话听着,点了点头。
“成,这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杨明的脸一下子亮了。
“兵哥,那真是……”
“别客气,女方那边,彩礼要多少?”
杨明搓了搓手,把这话在嘴里头过了一遍。
“晓凤家条件好,人家没提要多少,就是随我这边的心意。”
“我寻思着,给八十八。”
杨明把这数字说出来,那点子期待藏在眼里头,“讨个吉利。”
杨兵把这数目在心里头掂了掂。
八十八,搁这年月,不算小数目,杨明这是打算好好办这门亲事。
“三转一响,你这边备齐了没有?”杨兵接着问。
杨明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没……没备齐,自行车票、缝纫机票,我都没弄着。手表倒是想买,可这票……”
他没往下说,那点子窘迫堵在喉咙口。
杨兵把这话听进去,眼皮抬了抬。
三转一响,票不好弄。
“这样,这段时间我帮你留意留意,要是有票,先紧着你。”
杨明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兵哥,那可太谢谢你了!”
“谢啥,一家人,周日的事,你先忙你的,票的事我惦记着。”
杨明连声道谢,揣着一肚子的欢喜出了院。
这一晃,眼看就到周六了。
后晌,杨国富从厂里头回来,一进门就摸出个东西,往杨兵跟前一递。
“给。”
杨兵接过来一瞧,是张手表票。
杨兵把这票捏在手里头,那点子暖意从指尖窜了上来。
爹这人,平日里头话不多,可这份心思,细着呢。
“我这就给他送去。”
杨明那院,天刚擦黑。
杨明正蹲在门口择菜,瞧见杨兵进来,赶忙站起身。
“兵哥,你咋来了?”
杨兵没多话,把那张票递过去。
“手表票,给晓凤买块表。”
杨明接过来一看,那双手顿时抖了一下。
“兵哥,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明天就去买,别耽误了。”
杨明捏着那票,喉咙口一阵发紧。
手表票!这年月,多少人托关系都寻不到的东西,兵哥一句话就给拿来了。
“兵哥,我……”杨明张了张嘴,那点子感激堵在心口,愣是没憋出句囫囵话来。
杨兵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要走。
“周日的东西,我明儿一早就给你送过去。”
杨明捏着那张票,望着杨兵的背影,半晌回不过神。
周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杨兵扛着两条肥膘厚实的肉,又拎着一篮子鸡蛋,揣着几斤好肉,直奔杨明家去。
推开院门,里头已经忙活开了。
案板上头摆着盆盆罐罐,几个婶子在灶台前头忙前忙后。
杨明的娘瞧见杨兵进来,眼睛一亮。
“兵子来了!”
“婶子,这是给准备的,您瞧瞧够不够。”
刘翠一瞧这堆肉,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婚宴伙食得整体面点,别委屈了新人。”
灶房里头,几个帮厨的婶子凑过来瞧了瞧那堆肉,交头接耳起来。
“这杨家侄子,真是够意思。”
“这么多肉,搁平常谁家能拿得出来?”
杨明娘捧着那堆肉,眼圈都有点发红。
这边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刘晓凤家的人到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在前头引路,身后跟着几个人,手里头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径直往灶房这边瞧过来。
那妇人的目光落在案板上头那堆肉上,脚步顿了一下,她扫了一圈那案板,又往灶台边那堆肉上头压了压,回过身冲身后几个人低声说了两句。
杨明娘在旁边瞧着,心里头那杆秤悄悄往下一沉。
这刘家,来头不小,规矩也多,这婚宴但凡有哪处不周全,往后这儿媳妇进了门,日子不好过的是杨明。
可那堆肉摆在案板上头,实实在在的,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那妇人把目光转过来,落在杨兵身上头。
“这位是……”
“我堂哥。”
杨明从里屋出来,赶忙上前引路,“兵哥,这是晓凤她娘,刘婶子。”
杨兵冲刘婶子点了点头,“刘婶子。”
刘婶子把他打量了一回,那点子审量收在眼皮底下,没露在脸上头。
“这些肉,都是你张罗来的?”她把话问得直。
“家里头备着点,给杨明添把手,婚宴嘛,得热闹。”
刘婶子把这话听着,那点子挑剔压了压,嘴角往上动了动。
“杨明这堂哥,够意思。”
这话在院子里头一落,旁边几个帮忙的婶子都跟着附和了两句,那气氛登时松快了不少。
到了晌午,婚宴正式开席。
八张桌子摆在院里头,亲戚街坊坐了个满当当,灶台上头那几口大锅,腊肉炖白菜、红烧肉、酱猪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这年月,荤腥上桌,来客的眼睛都亮了。
有个年纪大的老街坊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头,咂摸了两下,冲旁边人低声道:
“这肉,烂糊,入味,火候到了。”
旁边那人把碗往前凑了凑,也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点头。
“杨家这婚宴,办得体面。”
刘家那桌,刘婶子坐在主位上头,把桌上几个菜挨个尝了尝,那点子绷着的劲儿慢慢散了下来。
她把酱猪蹄往嘴边送了一口,回过头,附在旁边刘晓凤她爹耳边说了句什么。
刘晓凤她爹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平日里话不多,这会儿把碗端起来呷了口汤,重重点了个头。
坐在杨兵旁边的杨明娘,把这两口子的反应瞧在眼里,那颗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往杨兵袖子上拽了一下,把声压得低。
“兵子,你瞧那边,刘家两口子,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