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兴伯转过头,却见说话的人是刚上任的参知政事兼吏部尚书林元章。
刚升起的恼怒顿时一滞,略有些茫然。
他好像没得罪过这位吧?
明明是人家云家的事,云仲远还没说什么呢,这林元章怎么先插上了一脚?
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不加掩饰的怒意。
怒什么?
想到这里,忠兴伯忽地心下一凝,难道是……李满庭的事暴露了?
郑大人说过,李满庭是林元章的人。
忠兴伯暗暗打量一番林元章,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如果真的是李满庭的事情暴露了,林元章早上疏弹劾他了。
况且就算暴露了,首当其冲的也应该是郑大人,郑大人还好好的,那就说明没事。
众多念头闪过不过一瞬间,忠兴伯腰板又直了,立刻开口:“林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女儿我最清楚,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你这一开口就把她当成犯人了?”
盈罗盈月平日最是乖巧听话,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出手伤人?这点他还是有自信的。
林元章淡淡看他一眼:“既然有疑问,那就调查清楚,省得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若真不是你女儿做的,正好还她清白,伯爷觉得哪里不妥?”
哪里不妥?当然是你的态度不妥,表现得一幅公平正义的样子,实则心偏到姥姥家了。
别以为他方才没看见,禁卫说云家小姐遇险时,你那比人家亲爹还着急的模样。
老不羞。
忠兴伯暗哼一声,面上底气十足:“既如此,那便问问,若小女是清白的,林大人当如何?”
林元章看着他,眼神莫名:“你女儿的清白,与我有何干系?难不成还要我说声恭喜?”
那借支封桩银文书,当真是赵坚调包的吗?
他实在很好奇,就赵坚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混到现在这个位置的?
还有,这种蠢人,晋王也能入得了眼,也是不挑。
林元章想着不由扫了眼安坐高位,置身事外的晋王。
忠兴伯被他噎得脸色发青,一时没了话。
皇帝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结束,才开口:“林爱卿说得对,人命关天,兹事体大,不是小打小闹,还是调查清楚为好。”
他挥手让禁卫去了解情况,并将涉事人员都带来。
禁卫刚离开,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众人回首,见是皇后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个贵夫人,想来也是听到了围场这边的消息。
“陛下,臣妾听说围场这边有贵女遇险?”
皇帝便将事情说了。
赵氏正走到云仲远身边,还没开口询问,就听到皇帝的话,当即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被云仲远扶住。
云仲远脸色沉沉,但还是开口安慰赵氏:“别担心,陆侯爷已经去救人了,熹姐儿和缨姐儿福大命大,定然不会有事。”
他现在也还不知道惊马的到底是熹姐儿还是缨姐儿。
不过既然是与赵家的女儿发生口角,想来更大可能是熹姐儿。
赵氏自然也明白这点,脸色更白了,手抖得不成样子。
……
被众人惦记的妘缨和云熹此刻正挂在崖壁上。
悬崖底下有呼呼的风声涌上来,两人的裙摆和发丝随风起舞,云熹被妘缨单手抱在怀里,身子微微颤抖着,脸白得不像话。
妘缨一手拉着崖边垂落的手腕粗的藤条,脚尖踩着崖壁处突出的一点,一手搂着云熹的腰,维持着身体平稳。
“抱紧我。”她说道。
云熹颤抖着伸出手抱住她的脖子,声音飘忽,带着哭腔:“四姐,我们要死了吗?”
她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长这么大经历过最危险的事不过是平地摔跤,谁承想有一天会面临这样的生死危机。
她不知道这悬崖多高,也不敢往下看,但听着那些碎石掉下去,撞在崖壁上,好一会儿声音才停,也知道肯定不低。
这要是摔下去,十成十是没命了。
妘缨脖子上青筋暴起,手心火辣辣地疼,声音不免带了两分颤意,但坚定无比——
“不会。”她说道。
短短两个字,却让云熹疯狂跳动的心平静些许。
她没忍住抬眼看去,还是那张她熟悉的脸,只不过此刻多了些伤痕,那是方才为了护着她,被碎石擦伤的。
她一直都知道四姐长得很漂亮,却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清晰地看清过这张脸。
哪怕身处这样的逆境,这张脸上也毫无惊慌之色,反而带着让人心安的坚韧和镇定。
在现在的她眼里,漂亮得惊心动魄。
妘缨自然不知云熹心中在想什么,她抱着云熹贴紧崖壁,稳住身子,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她们四周垂落着几根藤条,光秃秃的崖壁上,零星长着些野草,还有几颗矮树,细细的枝条一看就无法承受人的重量。
两个人的重量不轻,妘缨能感受到手中的藤条有些许松动,恐怕支撑不了她们多久了,她的体力也在快速流失,救援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赶来,得先找个安全些的地方才行。
天色也在暗了,更是不妙。
妘缨微微拧起眉,脑中念头疯狂运转,这时忽然吹来一阵风,距离她们脚下不远的一丛矮树被风吹得不停晃动,露出点点些许青灰。
她眼神一定,那一丛树后,似乎是一块石台。
虽然狭窄,但足够两人站立。
“云熹。”妘缨将云熹往上托了托,让她完全挂住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道:“我们脚下左边不远,有一块石台,我手里的藤条已经支撑不住了,你抱紧我,我好腾出手来,带着你过去,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松手,否则我们俩都会死,能做到吗?”
云熹咬了咬唇,压下害怕,坚定“嗯”了声:“我能!”
“好,你抱紧了吗?”
“抱紧了。”
“那我松手了。”
“嗯!”
妘缨慢慢松开手,脖子和肩膀瞬间一重,手里的藤条亦是往下坠了坠,她忙伸出左手,抓住另一根藤条,同时右手松开,快速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插进岩石缝隙里。
带着云熹往下方滑了一段,直到两人的位置与那石台齐平。
左手顺着藤条滑过,带起一片火辣。
妘缨眉头也没皱一下,看了眼那石台,距离她们不远,可以荡过去。
妘缨又换了一根粗一些的藤条,收起匕首,两手抓着藤条脚下一蹬,往左边使力,瞬间便落到石台上,确认脚下稳当,妘缨这才开口:“好了。”
云熹紧闭的眼睛睁开,感觉到脚尖触地,这才稍稍松开妘缨站稳。
妘缨一只手还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也没松开藤条,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忽然有寒冷的风吹到面上,拂过她的背,带起一阵冰凉。
妘缨这才发现此处竟然别有洞天。
“四姐,这有个山洞。”云熹惊喜开口。
方才被树丛遮挡,她们都没注意石台另一边竟然连接着一个山洞。
洞口不宽,仅供一人通过,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晰,但听这回声,想来里面应该很宽敞。
妘缨“嗯”了声,抬脚迈步,先走进洞口,一手牵着云熹,另一只手将匕首横在身前。
经历过心惊肉跳的生死时刻,云熹这时候倒不怎么害怕了,跟在妘缨身后好奇地往洞里看了看。
妘缨微微蹙眉,神情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她闻到了,烟火的味道。
洞里有人?
此处乃皇家围场,虽然这里已经不在围场范围,但距离围场不远,周围普通百姓都不会靠近这里。
而近日又正是秋猎之时,就更不会有百姓冒着杀头的风险往这里跑了,普通人也没有能爬上这悬崖的能力。
这个时候,掩藏在这里,会是什么人,显而易见。
不是刺客,也必然是亡命之徒,总归都是不怀好意的人。
妘缨握紧手中匕首,回头看向云熹,松开牵着她的手,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她噤声,随即拍了拍她,又对她摆摆手,指了指脚下。
云熹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停下脚,捂住嘴。
妘缨握着匕首,慢慢走进山洞,洞里很冷,洞口的光被挡住,漆黑一片,但她看见了还未熄灭的火星子。
没有感受到人的气息。
想来在她们经历意外落到此处之前,人已经离开了。
只是不知道是混进了围场,还是真的离开了。
妘缨取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一旁放着两支火把。
火把的光亮比火折子大得多,将山洞里照得清晰,这洞不深,洞里不大也不小,容纳七八个人不成问题。
妘缨还看到了石壁上有凿过的痕迹,看来这山洞也不是天然形成的。
云熹腿软地坐在靠洞口的石壁上,妘缨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青绿色衣裙,又看了眼云熹身上红色的骑装,走过去从她衣摆上撕下两截布条,到洞外将其绑在树枝上。
红色显眼,只希望来救援的人能看到这布条。
“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了。”妘缨说道,这才有空看自己身上的伤。
方才摔下来,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不少,还有被碎石砸到的淤青,两只手手心也没一块好皮。
她看向云熹:“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云熹摇头,她被护得严严实实,除了手背上一点点擦伤,几乎可以说完好无损。
“对不起,都怪我……”她看着妘缨血肉模糊的手,眼眶有些热。
妘缨看她一眼:“惊马又不是你的错,不用说对不起。”
说到这个,她想起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朝你的马射了一箭?”
她自然也看到了云熹的马屁股上插着的箭。
云熹柳眉倒竖:“是赵盈月!等我回去了,我非打烂她的脸不可!”
如果不是四姐,她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怪不得她先前看见赵盈月一幅脸色难看的模样,妘缨皱眉:“她为何如此?”
“你还记得之前在慈恩寺,赵盈罗为了压我们一头,说赵盈月是未来的平南侯夫人的事吗?”
妘缨挑眉点头。
“事实是堂舅有意把她嫁给陆侯爷,请了媒人去陆家提亲,根本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就先做上侯夫人的美梦了,结果求亲被人家拒了,脸都丢尽了。”
云熹说着嗤笑一声,她一般不拿女子的亲事来嘲笑挖苦,但赵盈月都要她的命了,她嘲笑两句又怎么了?
“原本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结果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她被与她不对付的小姐妹好一番嘲笑,受了气,就怀疑是我传出去,来找我麻烦,我回嘴讽刺了她几句,她就恼了,竟然拿弓箭朝着我射。”
妘缨皱眉摇头,上次她便见这赵盈月情绪极不稳定,简直是一点就炸,说不过就动手,根本不考虑后果。
昨日她受皇后赏赐时,赵盈月那副怨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怨气。
云熹呼了口气,感到后悔:“早知道我当时直接不理她就好了,谁知道她那么疯。”
“救我们的人来了。”妘缨忽然起身。
云熹也立刻起了身,有些惊讶地看了眼妘缨。
四姐怎么知道有人来了?她怎么什么都没听到?
妘缨走到洞口,听到上面隐隐传来陆则冕的声音。
“你带一队人从另一边下崖底去找。”
陆则冕站在崖边,脸色黑沉,背在身后的手有些颤抖,语气还算平静地吩咐手下禁卫。
一旁有哭声传来,他转头朝声源看去,见是云家的两个兄弟,大的那个勉强镇定,也是眼圈泛红,小的那个已经忍不住哭出声了。
这悬崖边上的痕迹很明显,也很好辨认,让他能迅速推测出当时的情况。
马蹄印消失在这里,崖边有滑下去的痕迹,云四姑娘今日身上戴的驱蚊香囊还落在崖边……
陆则冕闭了闭眼,不敢再想下去。
不会的。
“我们在这儿!”
陆则冕正要让人拿绳子来,一道声音忽然传进他耳朵里,如同春雷炸响。
他连忙走到崖边,那声音更清晰了。
陆则冕探头往崖下面看去,看到一只手在半空中挥舞。
“快拿绳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