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绳子从悬崖上垂下来,落在洞口前,在空中晃荡。
妘缨转头看向云熹,低声叮嘱她:“这山洞里的痕迹,不要告诉任何人知晓,到时候若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害怕洞里有老鼠和毒蛇虫蚁,没敢进洞里,只在洞口躲避,记住了吗?”
云熹不知四姐为何要如此叮嘱她,但四姐的话,听就对了。
“我记住了。”她郑重点头。
妘缨见她乖巧,满意地笑了笑,不论隐藏在这山洞里的是什么人,谨慎些总是没错的,云熹手无缚鸡之力,万一被盯上了就不妙了。
听到有人从悬崖上下来的声音,云熹连忙问:“那四姐你救我的事情可以说吗?”
她也看出来四姐身手不一般,摔下悬崖还能护着她平安获救,不说女子,就是男子怕也少有能做到的。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四姐的秘密。
妘缨摇摇头:“除了山洞里的事,其他的你可实话实说。”
很多人都看到了她策马追过来救人,她身上的伤也做不了假,再来掩盖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说明她有问题。
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来圆,她可以应对,但云熹性子单纯,不一定能保证不露破绽,反而弄巧成拙。
反正从她成为“阿廿”开始,就已经是性情大变、行为反常了,再多一条也没什么。
她能让死人“托梦”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连阿爹都认出了她,妘尚钦他们也早晚会认出她来。
她也不怕被他们认出来,认出来又如何,他们还能揭穿她不成?
他们敢吗?
妘缨眼中暗芒一闪而逝。
山洞口人影晃动,一人轻巧落地。
妘缨收起情绪,抬眼看去,却是陆则冕亲自下来了。
“陆侯爷?”她有些意外。
陆则冕看着面前生动鲜活的女子,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悬在心口的大石落地,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云四姑娘……没事就好。”他缓缓说道。
妘缨觉得他有些奇怪,但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
天快黑了。
“先送我七妹上去。”
陆则冕将腰间绑着的绳子解开,让云熹套上,系好绳结。
确认无误后,让云熹在洞外站好,双手抓牢绳子。
“准备好了吗?”
云熹点头:“好了。”
陆则冕拉着绳子晃了几下,上面有人应了一声,云熹双脚离地,一点点被拉上去。
陆则冕转头看向妘缨,目光扫过她全身,落到伤处时不由顿了顿,眼眸微沉。
妘缨没有注意他的眼神,只朝他招手,带着他进洞,一面道:“陆侯爷,你来看。”
她将山洞里的发现告诉陆则冕。
“不知道是不是刺客,有可能已经混进了围场。”
陆则冕举着火把查看洞里的痕迹。
“四个男人。”他说道。
妘缨点头:“嗯,这洞还有被凿过的痕迹,不过看着年代应该很久远了,不是新凿的。”
陆则冕倒是对这个山洞有些了解:“这山洞前朝时便已有了,据说是前朝某家大族用来做悬棺葬的,后来这里被划为了皇室秋猎围场,开始大肆修建行宫,这山洞就废弃了下来。”
所谓悬棺葬,就是将装有遗体的棺材高悬在悬崖峭壁之上,主要分三种,一是在崖壁凿孔钉入木桩,将棺木架于其上;二是人工在崖壁凿穴来放置棺木;三就是直接利用崖壁间天然裂隙或洞穴。
这是从南方流传来的丧葬方式,他们认为将棺木放置得越高,越能体现对死者的敬重,因为其工程艰险、耗资巨大,非权贵大族不能为,所以逐渐成为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不过这种方式主要在前朝流行,大周建立后,为阻遏前朝奢靡之风,太祖下令禁绝了这种丧葬方式,因此这悬棺葬便在京城绝迹了。
但前人凿的洞穴还是留了下来。
陆则冕此刻无比感谢这洞穴原本的主人。
那人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凿的长眠之地在百年后的今天会救人一命。
“这里是皇家围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少有人往这边来,这处悬崖陡峭,能爬到这里来的人,武功定然不低,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冲着陛下来的。”
陆则冕微微眯了眯眼,想到方才在营地,狩猎比赛中途匆匆离开的妘尚钦,心中已然确定了怀疑对象。
他和陛下早想过,秋猎几日晋王多半不会安生。
没想到这才第一日,就让他抓住了狐狸尾巴。
“此事我会去查。”陆则冕看了眼妘缨脸上的伤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抬,又放下。
“这几日,云四姑娘就在行宫安心养伤就好,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
妘缨对陆则冕的能力还是放心的,点点头:“好。”
悬崖上传来喊声,绳子垂下来,落到洞口。
“走吧。”
陆则冕看着妘缨血呼呼的双手,先她一步拿过绳子:“我来吧。”
他微微靠近两步,将绳子从她腰间环过。
一缕馨香钻进鼻尖,陆则冕呼吸一窒,喉结滚了滚,他垂下头系绳结,目光从少女眉眼鼻尖划过,在那张嫣红的唇上停留一瞬,又飞快移开,落到绳结上。
片刻,他退开来,呼吸顿时顺畅了。
“好了。”他说道。
妘缨走到洞口,双手握住绳子,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伤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伤手拉着这粗糙的绳子,便觉得格外痛,跟在伤口上撒盐似的。
正想着忍一忍,腰间便环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耳边是陆则冕的声音:“得罪了。”
妘缨转头,只看到陆则冕轮廓分明的下颌,他一手搂住她,一手拉住绳子在手上绕了一圈,脚下一蹬,飞身而上。
不用受痛当然好,妘缨当即松开手,转而抱住他的腰,方便他使力。
陆则冕腰间肌肉绷紧一瞬,脚下却极稳,带着妘缨很快落到崖上。
“四姐!”云熹立刻迎上前来。
云熠和云宴也上前来。
云宴喊了声“四姐”,欲言又止,云熠则上下看她一眼,皱着眉:“你受伤了。”
云熹眼泪婆娑:“四姐都是为了我才受的伤。”
妘缨正低头看陆则冕给她解绳结,闻言便道:“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
云熠这才注意到陆则冕的动作,眉头狠狠一跳,大名鼎鼎的阎王爷,弯着腰给他家四妹妹解绳结?
这画面怎么莫名惊悚。
“侯爷,我来吧。”他忙上前。
陆则冕没有理会他,几下将绳子解开,开口道:“先回行宫吧,天快黑了,这围场外围不乏猛兽出没,很危险。”
这里确实不易久留,众人准备返程。
云熠注意到妘缨受伤的手,便道:“四妹妹握不了缰绳,我带你吧。”
妘缨点头:“那就麻烦三哥了。”
陆则冕微微张开的嘴重新闭上,话咽了回去。
一行人翻身上马。
云熹由云宴带着,妘缨则与云熠共乘一骑。
陆则冕在前面带路,一众禁卫跟在后面。
没走多久,天就黑了下来,看不清路,众人速度慢了些。
妘缨这才想起一件事。
“陆侯爷。”她喊道。
陆则冕回了下头,拉住缰绳,让马儿放慢了脚步,直到云熠赶上来,三人并驾齐驱,他才开口:“怎么了?”
妘缨问道:“你方才来寻我,可看见了一匹黑马?是一匹上好的良驹,全身黑色,脑门上有一撮白毛。”
陆则冕摇头:“并未。”
“怎么?你的坐骑丢了?”他问,又道:“明日天亮了我让人去寻。”
云熠听着两人说话,没忍住悄悄看了陆则冕一眼又一眼,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这真的是平南侯陆则冕吗?怎么看着一点也不像传闻说的那样呢?
明明挺好说话的啊?
而且,怎么感觉四妹妹和陆侯爷很熟似的?
是他的错觉吗?
还不等云熠想出个所以然,耳边传来妘缨的声音:“不是我的马,是威远侯世子的。”
云熠瞪圆眼睛,怎么又来个威远侯世子?这一个二个的,四妹妹到底背着他们认识了多少人?
陆则冕同样惊讶:“威远侯世子?”
他想到妘昇的德性,忍不住皱起眉,问道:“云四姑娘怎会骑着威远侯世子的马?”
这妘昇向来纨绔,举止轻浮,爱招惹小姑娘,仗着威远侯和晋王的势在京中横行霸道。
以前还招惹过含芳,被他逮着机会收拾过一顿,老实了大半年。
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陆则冕眼中闪过杀意,看来上次还是下手轻了。
正想着什么时候再暗中揍他一顿,就听妘缨道:“我抢的。”
陆则冕一愣。
云熠猛地呛咳一声。
什么?
妘缨便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包括她把妘昇揍了一顿的事,毕竟此事还涉及陆含芳,告诉陆则冕,也有让他保护陆含芳的意思。
十年的时间,妘昇完全变了个人样,她现在也不太了解这小子的脾气。
万一他气不过,暗中报复陆含芳就不好了。
“咳咳咳……”云熠咳得更厉害了,回过头震惊地看了眼妘缨:“四妹妹,你……”
是不是有点太生猛了?
别人家都是男儿之间打架,到他家怎么就变了个画风?
前头听见他们说话的云宴和云熹也回过头来,云宴神情与云熠如出一辙地震惊,云熹则满脸崇拜。
她决定以后就跟着四姐混了。
陆则冕看着妘缨微微一笑:“云四姑娘打得好,多谢云四姑娘替陆家出手教训他。”
妘缨笑了笑,其实不是替陆家,而是教训自家不肖子孙罢了。
不过这话没法说。
她只好受了这份人情。
一行人紧赶慢赶,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出了林子到达营地。
棚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倒是行宫门口有个小太监守着,见到陆则冕忙迎上来:“小的见过侯爷。”
“小顺子?”陆则冕看清他的脸,问他道:“是陛下让你在这里等我?”
小顺子恭敬应“是”,道:“陛下让陆侯爷回来了直接去文德殿。”
他说完看了眼他身后的妘缨云熹二人,施礼道:“二位小姐也请同去,云大人和云夫人也都在那边,太医也侯着呢。”
几人便往文德殿走。
云熠和云宴没得到邀请,不敢乱跑,只好先回自己的住处去。
文德殿是皇帝的寝宫,位于行宫正中。
没走多久便到了地方。
得小顺子通禀,三人方才入内。
殿里乌压压站了一大堆人。
三人先朝皇帝皇后行了礼。
“起来吧,二位姑娘受惊了。”
赵氏再忍不住扑上前,将云熹抱了个满怀,失而复得的后怕和喜悦让她泪流满面,她上下打量云熹:“伤到哪里了?我的儿,苦了你了,吓坏了吧?”
云熹看见母亲,也忍不住流下眼泪,摇头道:“四姐护着我,我没有受伤,四姐受了很多伤。”
悬崖边上的情况早有禁卫回来禀报了皇帝,一听到自家女儿掉下悬崖,赵氏当即昏死过去,被太医扎了针才醒来。
醒来后就得知女儿没死,她才活过来。
也得知了妘缨为了救女儿,与她一起掉下悬崖的事。
赵氏搂着女儿,对妘缨满心感激,闻言立刻转头去看妘缨。
却见对方面前早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云仲远见小女儿已经有母亲安抚,便转头去慰问大女儿,他看着妘缨叹了口气,迟疑一瞬,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用行动表示安慰,却被陆则冕出手架在半空。
“云四姑娘身上有伤。”陆则冕说道。
云仲远脸上闪过尴尬,讪讪收回手,咳了一声,只好开口:“活着就好,以后……还是要以自身安全为重,切莫如此冲动了。”
他虽然与子女不怎么亲近,但毕竟是自己的血脉,不是没有感情,险些一下子失去两个女儿,他也受不住。
妘缨看他一眼:“我不‘冲动’今日云熹就没命了,我自然是有把握才会去做,不是冲动。”
云仲远被她呛了一下,有些不悦,看在她受伤的份上,到底没和她计较。
林元章瞥了他一眼,开口:“云四姑娘所行非仗匹夫之勇,实怀赤子之忱也,临危不惧,智勇双全,舍身成仁,当为天下人之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