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芳气得眼睛发红,抬脚踢他。
“妘昇,你是不是有病?”她怒斥。
妘昇轻易躲开她的攻击,吊儿郎当地抓着兔子耳朵,在她面前晃了晃:“哎,你怎么骂人也只会这么两句,在跟我撒娇吗?要不要我教你怎么骂人?”
他轻佻地朝她抛了个媚眼:“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不追究你弄坏我弓的错了,如何?”
陆含芳很想吐,但她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便见妘昇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人,一个面容陌生的女孩儿。
她愣了愣,正想说话,就见女孩儿伸出手攥住了妘昇的马尾。
还准备继续调戏陆含芳的妘昇被抓得头往后一仰,头皮剧痛。
“谁?!”他惊怒道。
妘缨没有回答他,一手攥着他的头发,一手迅速从陆含芳身后背着的箭筒里抽出一支弓箭,扬起弓箭就朝他身上抽去。
妘昇刚想挣扎反抗便感受到屁股上一阵剧痛,他不由惨叫出声,又是惊又是怒又是羞——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再过不久就要及冠了,竟然被人打了屁股!
岂有此理!
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你是谁?!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怒声喊,伸出手往身后抓去,不料手还没碰到人便挨了一下:“嘶啊——”
他手立刻缩了回来,垂眼一看,手背上多了一条紫红的横杠,火辣辣地疼,可见身后之人下手多么狠辣。
只要他往后伸手,手上就会多一条红痕,不过片刻,两只手上已经添了五六道痕迹,痛得他不敢再往后伸手。
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能打得这么精准的。
然而身后的人却并未停手,还在继续抽他,屁股和大腿小腿上传来的疼痛让他忍不住跳起来,一边跳一边躲,一边叫嚣:
“你竟敢打我?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啊!”
“我可是威远侯世子!啊!!”
“你你你你知道我姐姐是谁吗?啊!!”
“我姐可是晋王妃!啊!!!”
“……”
陆含芳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方才还在她面前嚣张无比的妘昇被女孩儿抓着头发转着圈抽打,像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毫无反抗之力。
这场面,又诡异,又好笑。
“噗嗤——”
陆含芳笑出声来,心中的怒火和郁闷就这样全然消散了。
那边的妘昇终于放弃威胁和怒吼,开始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真的错了!求你饶了我——”
妘缨开口:“错了?哪里错了?”
妘昇愣了下,这声音……
女人?
打他的人,是个女人?
这个认知让他一张脸从头红到尾——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并且这感觉,莫名地、该死地熟悉,直接唤醒了他小时候的记忆。
这世上这样打过他的女人,除了阿姐,就只有……那个人。
阿姐打他,他不是反抗不了,而是让着阿姐罢了,唯有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是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就像现在这样。
妘缨见他不说话,手中用力:“不是要叫哥哥吗?哥哥怎么不叫了?”
妘昇再次发出一声惨叫,也顾不得回忆了,忙求饶道:“我错了,我、我只是想逗逗她,没有恶意——”
“巧了,我也只是逗逗你,没有恶意。”
屁股上又挨了一下,下半身火辣辣的,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妘昇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话音里带了哭腔:
“我、我说错了,我给她道歉,你饶了我吧。”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陆含芳,泪眼朦胧:“陆二小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会欺负你了,你让她放了我吧。”
妘缨转头看向陆含芳:“要放了他吗?”
陆含芳看着被打哭的妘昇,迟疑一瞬开口:“他已经得到教训了,也道了歉,就放了他吧。”
面前这女子,她不认识,不清楚对方家世如何,但妘昇的身份她是清楚的,不仅有个手握大权的爹,还有个权势滔天的晋王姐夫。
虽然现在妘昇定然已经记恨上她和这女子了,但根据她对妘昇的了解,被女人打哭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好意思去告状的。
但继续打下去,惹急了他就不一定了。
做得太过火,妘家也不是好惹的。
这女子是为了帮她,她不能让对方陷入更深的麻烦。
受害人松了口,妘缨也没继续抓着妘昇不放。
她放开手,妘昇捂着屁股跪倒在地上。
他扭过头,终于看清了胆大包天的罪魁祸首的脸——
意外地,竟然是个长得极漂亮的小姑娘。
妘昇涨红了脸,连脖子也红成一片,愤怒又羞耻。
奇耻大辱!
“你是哪家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妘昇哑着声音问,眼中墨色翻涌。
他不会放过她的。
今日之辱,来日他必百倍奉还!
妘缨看他一眼,还没说话,便听有脚步声传来,随即是方蓝的声音:“阿缨!”
她抬眼,便见方蓝背着背篓朝她跑来,背篓里装满了草药,翠绿的枝叶晃晃悠悠。
方蓝跑到跟前,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狼狈跪在地上的妘昇,又看向陆含芳,惊讶道:“陆二小姐?”
陆?
妘缨眉眼一动,看向陆含芳。
陆含芳也有些惊讶:“方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方蓝将背篓展示给她看:“我来挖草药。”
她看看妘昇,又看看陆含芳,最后看看妘缨手里的弓箭:“发生什么事了?”
妘缨将弓箭递还给陆含芳,一面回答方蓝:“不是什么大事,已经解决了。”
陆含芳接过弓箭,朝她施礼道谢:“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罢了。”
陆含芳看了眼还在摩挲屁股和大腿不停斯哈的妘昇,嘴角不由抽动一下,也确实是“举手”之劳了。
“我姓陆,家中行二,家父任鸿胪寺少卿,不知姑娘姓名?日后回京,必登门拜谢。”
妘缨了然,原来是陆则冕的堂妹。
“我姓云,名缨,家中行四,家父大理寺卿。”
“云缨?”陆含芳震惊出声:“你就是云缨?”
妘昇正挣扎着起身,听到这个名字不由浑身一震,再次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去。
妘缨?少主?
他惊慌了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她说她爹是大理寺卿,原来此云非彼妘。
不是妘缨,而是云缨。
吓死他了。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两个人长得一点也不一样,但方才他挨打时险些以为是少主在世,是因为名字相同吗?
该死的,干嘛要叫这个名字,害得他都有点不敢找她麻烦了。
妘缨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妘昇,没错过他脸上表情的异样,唇角微微勾了勾,她看着陆含芳道:“陆二小姐认识我?”
陆含芳满眼惊叹:“听说昨天你得了皇后娘娘赏赐,我今晨去看望娘娘,娘娘还和我夸了你,说你蕙质兰心,我正好奇你长什么模样呢,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
她说着笑起来:“皇后娘娘果然慧眼识珠。”
妘缨一笑:“是皇后娘娘厚爱。”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一声惊叫传来——
“啊——”
妘缨眉头一皱,这声音有些熟悉。
陆含芳和方蓝也都望向声源处。
“出什么事了?”陆含芳讶然道。
方蓝担忧道:“不会有猛兽闯进来了吧?”
“救命啊!”
“快拦住她!”
“快去叫人!”
那边林子里传来一阵骚乱,马蹄声和人声混乱,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救命”,多是女声。
不等陆含芳和方蓝反应,一道青绿色的身影骑着马从她们眼前疾驰而过。
“那是我的马!”
两人回头,只看到妘昇扶着大腿朝那道身影愤怒呼喊。
妘缨骑着妘昇的马,不过片刻便赶到事发地点。
几个贵女满脸焦急愤怒,七嘴八舌在说着什么。
妘缨看到三张熟悉的面孔。
听到马蹄声,几位贵女转过头来。
“姚三小姐,姚五小姐,出什么事了?”妘缨勒马看着姚慧和姚萱问道,顺带瞟了眼站在两人身旁脸色惨白的赵盈月。
姚慧看到她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焦急开口:“云四小姐,云七小姐惊马了!”
妘缨皱眉,忙问:“她往哪里去了?”
“那边!”姚慧伸手指向林子深处。
妘缨一夹马腹,瞬间冲了出去。
姚慧只来得及伸出手喊了声“云四小姐”,便看着妘缨瞬间跑远了,她愕然瞪圆了眼睛。
“云四姑娘骑术竟这般精湛……”有贵女喃喃道。
妘昇的马是一匹万里挑一的良驹,膘肥体壮,四肢强健,速度极快。
“驾——”
一人一马从林子中疾驰跑过,一路超越许多人马,引来无数侧目。
“那是谁?好快!”
“是个姑娘,她怎么穿裙子骑马?”
“这也是去追那匹惊马的?”
“惊马的是哪家小姐?我方才瞧着马屁股上插着箭呢,谁这么缺德,射箭对着人家坐骑射。”
“那惊马跑太快了,我都没追上。”
“这都已经跑出围场范围了,可别出事才好。”
妘缨疾驰而过,将这些议论甩在身后,她侧耳倾听,云熹的惊叫声离她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她便看到前方一人一马,那马嘶鸣着横冲直撞,马背上的纤细身影被颠得东倒西歪,却还死死拽着缰绳,大声喊着“快停下”和“救命”。
妘缨催马,加快速度,距离云熹越来越近。
云熹小脸惨白如纸,眼眶含泪,被马颠得午饭都要吐出来了,手也不敢松开半点。
掉下去,摔伤不说,万一被疯马踩到,不死也得残了。
但不松手,她又不知该如何自救。
眼看四周没了人,显然已经跑出了围场,她满心害怕和绝望。
怎么办?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然而她很快就知道了什么叫没有最绝望只有更绝望。
看着前方的悬崖,云熹眼中浮现真切的惊恐。
没路了。
妘缨比云熹更先看见前方咫尺之遥的断崖,她早已经站在了马背上,等到两匹马距离更近了些,当即咬紧牙,眼神一厉,飞身而上。
“松手!”她大喊,将云熹从马背上扑倒。
云熹原本就已经准备不管不顾跳马了,听到自家四姐的声音,当即松开手中缰绳。
妘缨抱着云熹滚倒在地上,因为惯性,滚了几圈,无数泥土碎石从崖边散落,两人亦从崖边滑了下去。
……
“陛下,不好了!出事了!”
正在营地与群臣言笑的皇帝手一抖,杯中的酒撒了出来。
众人亦是一惊。
皇帝看着飞奔而来的禁卫,皱眉:“出什么事了?”
陆则冕眼神沉下来,目光不着痕迹扫过坐在座位上的晋王。
禁卫大声禀道:“大理寺卿家的小姐惊了马,跑出了围场,往西边断崖去了。”
“什么?!”
皇帝还没说话,就见云仲远和林元章一同站了起来。
他一愣,奇怪看了眼林元章,但也顾不得疑惑,连忙吩咐陆则冕去救人。
惊马,断崖,这两者结合起来,可是不妙。
他可不想在秋猎出人命。
更何况对方还是重臣之女。
陆则冕领命策马离去。
云仲远坐不住了:“陛下,臣——”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已经冲他摆手:“爱卿稍安勿躁,有陆指挥使在,定能将令嫒平安带回来,爱卿去了也是空着急,不如就在此等候消息。”
云仲远只得重新坐下了。
林元章看着陆则冕的身影消失在林子中,握紧了手,缓缓坐下。
皇帝这才有空问道:“怎么回事?”
禁卫回道:“启禀陛下,据说是云家小姐与忠兴伯府的小姐生了口角,赵家小姐气急之下用弓箭射了云家小姐的马。”
他顾着回来禀报,情况也只了解了个大概。
云仲远猛地看向忠兴伯,目光锐利。
忠兴伯大惊,下意识斥道:“胡说八道!”
邓御史当即开口:“赵伯爷,陛下面前,请你注意言辞。”
忠兴伯咬牙,转头看向皇帝,拱手:“陛下,小女一向温婉贤淑,绝不会出手伤人,这定是谣传。”
“是不是谣传,问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