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一行人到达被安排入住的房间。
她随赵氏和云熹住在行宫东北角的梅香院。
云熠和云宴则住在行宫西边男客处。
梅香院院如其名,一进去便看到庭中姿态品种各异的梅树,只是还未到梅花盛开的季节,闻不到梅香。
与她们同住的,是礼部侍郎姚家的女眷。
云家与姚家来往不深,赵氏和姚夫人双方见面只是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了。
倒是姚家两个小姐似乎对妘缨很是好奇,看了妘缨一眼又一眼。
妘缨没感受到恶意,便冲两人笑了笑算作回应。
两人呆了呆,顿时红了脸,也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下。
云熹看在眼里,便低声对妘缨道:“左边穿绿衣服的那位是姚三小姐姚慧,右边穿黄衣服的是姚五小姐姚萱。”
妘缨微微点头,看向姚慧和姚萱,主动开口打招呼。
“姚三小姐,姚五小姐。”她施礼道。
云熹跟着行礼:“两位姐姐好。”
姚慧和姚萱有些惊讶,也忙上前几步还礼:“云……小姐好,云七妹妹好。”
妘缨一笑:“我叫云缨,家中行四。”
姚萱抿嘴一笑:“云四小姐,我听说过你。”
妘缨笑了笑,并不意外,被皇帝下旨责罚“不孝”的姑娘,她应该是京城里头一个。
因着还要去拜见皇后和妃嫔,双方也没再多聊,各自回了房间安顿。
收拾好后,赵氏领着妘缨和云熹前往皇后宫殿。
皇帝后宫嫔妃不多,此次秋猎,除了皇后之外,只带了卢贵妃和罗昭仪。
卢贵妃出自承恩侯府,是太上皇后的侄女。
罗昭仪则出身太常寺卿府,是太常寺卿的小女儿。
妘缨站在赵氏身后,与众外命妇和贵女们一起拜见皇后和两位妃嫔。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妘缨垂着眼,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
她跟着起身,微微抬眼看向上首。
坐在皇后主位的女子容貌端庄,眉眼与陆则冕有几分相似,气质则要比陆则冕温柔得多,宽和又不乏威严,很符合皇后的身份。
一左一右坐在皇后下首的两个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想来就是卢贵妃和罗昭仪了。
皇帝年轻,卢贵妃和罗昭仪也不过二十来岁,与在场的贵女们年龄相差并不大。
卢贵妃面容娇媚,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
罗昭仪长着一张圆脸,微笑时露出两个酒窝,看着很讨喜。
妘缨目光从三人身上一扫而过,落到坐在罗昭仪下首的女子身上。
十年过去,以前常常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小女孩儿长成了大人模样,连气质也变了。
变得疏离,孤傲。
妘缦。
妘缨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
妘氏的灭族,是否有你一份呢?
曾经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些景仰、亲近、喜爱,都是演出来的吗?
妘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正要移开目光,便见妘缦朝她看过来。
妘缨没有躲开,静静与她对视一瞬,方才移开眼看向别处。
妘缦看着人群中的陌生女孩儿,微微怔了怔。
这女子,是谁?
她好像未曾见过。
方才那一瞬间的熟悉感,是她的错觉吗?
“本宫瞧着云夫人身边的漂亮小姑娘倒是陌生。”
皇后话音落下,殿中顿时一静。
所有的目光皆落到妘缨身上,神情各异。
赵氏怕妘缨紧张,悄悄拍拍她的手,上前回话道:“启禀皇后娘娘,这是臣妇夫君的长女,在家行四,一直养在江南,前段时日才归家。”
妘缨神情平静,跟着上前施礼:“臣女云缨,见过皇后娘娘。”
原本置身事外的妘缦猛然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大殿中央的身影。
陆含霜并未注意到妘缦的异样,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儿,心下暗暗点头。
性子稳重,不卑不亢,怪不得能得阿冕另眼相待。
想到陛下和阿冕交代她的事,陆含霜嘴角带了几分笑意,看着妘缨目露赞赏和怜惜。
“原来你就是云四姑娘,本宫早听过你的名字,为守母产,不畏强权,孝心可嘉。”她说道。
妘缨愣了愣,皇后这是……
众人皆愕然看向上首,皇后疯了?
这云四姑娘争嫁妆闹上朝堂,也是近来京中的热闹事,圈子里早传遍了。
谁家茶余饭后不闲谈几句?
前因后果她们也都了解得差不多,虽然各有各的想法,有人认为此女有错,有人则认为无错,但不论持哪一种想法,在皇帝下旨之后,便再无异议。
皇帝都罚其抄《孝经》并去慈恩寺思过了,明显认为云四有错,她们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和皇帝对着干。
没想到第一个和皇帝对着干的会是皇后。
前面皇帝才下旨责罚云四“不孝”,今日皇后竟然称赞她“孝心可嘉”?
这样打皇帝的脸,是可以的吗?
知道皇后受宠,没想到这么受宠。
一时之间,众人对于皇后冠宠后宫的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卢贵妃看着陆含霜,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装模作样。
陆含霜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一样,朝一旁端着托盘的宫女挥挥手。
宫女会意,端着托盘来到妘缨面前。
“云四姑娘之孝心,当赏,望你日后能继续保持本心。”
妘缨看着托盘上的玉如意,伸手接过。
“谢皇后娘娘赏。”
陆含霜看着面前女子始终平静淡然的样子,眼中欣赏更浓。
果然是个不一般的小姑娘。
妘缨端着托盘回到自己的位置。
陆含霜也没再关注她,转而和别的外命妇寒暄起来。
殿中气氛慢慢恢复先前的轻松。
只不过众人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朝妘缨的方向飘去。
有了皇后这话和赏赐,以后没人再敢用“不孝”的事为难嘲笑她了。
这云四姑娘,运气可真好啊。
赵盈月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凭什么?
凭什么什么好处都是云家人的!
这样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凭什么总能得老天爷偏爱?!
她费劲心思得不到的东西,她们总能轻而易举便得到。
云熹是,这个野丫头也是!
一个低贱商户养大的商女,还是丧母长女,凭什么运气这么好?
就因为她姓云?
她不服!
云熹对赵盈月的目光很敏感,她看过去,就见赵盈月阴着脸看着自家四姐,察觉到她的视线,还狠狠剜了她一眼。
云熹:“……”
她真的很想不通,她到底是哪里得罪赵盈月了,这么恨她?
现在好了,赵盈月明显恨屋及乌也恨上四姐了。
“四姐,你小心点赵盈月,我怕她对你不利。”云熹靠近妘缨耳边低声道。
妘缨看了眼人群里脸色难看的赵盈月,“嗯”了声:“我知道了。”
离开皇后宫殿,妘缨的两只手臂就被一左一右挽住了。
却是王京华和方蓝。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愣了下。
妘缨便开口给两人介绍了一番。
“这是王京华,是我在江南的朋友。”
“这位是方蓝,是我师父方提举的孙女,算是我师姐。”
方蓝先开了口:“王大小姐,我四年前在佳明县主的插花会上见过你。”
王京华一怔,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没注意插花会上有哪些人。”
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她连自己参加过这场插花会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应该是不喜欢插花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拿狗尾巴草编小狗。”方蓝朝她眨眨眼:“我也不喜欢,所以才能注意到你。”
她一说,王京华倒也有了些印象。
“原来如此。”
两人因为这件事,彼此之间更亲近了些。
“没想到我们竟然通过阿缨认识了。”王京华忍不住笑。
方蓝也笑了,看向妘缨,指了指玉如意:“阿缨,恭喜。”
妘缨:“谢谢。”
王京华比自己拿了赏赐还高兴。
“我今日在路上还听见有人嘴碎议论你呢,这下好了,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妘缨看着托盘里的玉如意,微微笑了笑。
看来下次遇见陆则冕,还得道声谢。
回到梅香院,天色已经暗了,赶路到底疲惫,这一夜行宫里的人都陷入了沉睡。
第二日一早,秋猎正式开始。
男子们早早在围场集合,进行狩猎比赛,女眷则可以自由活动。
王京华一早便来找了妘缨,但还没待多久便被祭酒夫人叫走了,想来是为了让她和未婚夫培养感情。
云熹也被相熟的姐妹叫走了。
妘缨便和方蓝一道往行宫外走。
“你要去参加狩猎吗?”方蓝问她道。
贵女也是可以骑马去围场里狩猎的,不过不参与男人们的比赛。
妘缨摇摇头,看向她身后背着的背篓,眼神疑问:“你这是?”
方蓝脚步轻快:“你不去狩猎的话,陪我一起去采药吧,我上次来秋猎,看到围场靠边缘的地方有一条小溪,边上长了好多积雪草,还有半边莲、泽泻,都是上品,可恨我没带工具,这次我来参加秋猎就是为了那些草药,不然我才不会来浪费时间。”
方蓝是个医痴,研究起药方来,时常忘了吃饭,这点妘缨在几次去方府请教医术时已经有所体会。
别人来围场狩猎,方蓝来围场采药,也是独一份了。
“那走吧。”
虽然对陆则冕的能力认可,围场有他安排,不会存在大型猛兽入内,但凡事都有意外,妘缨担心她遇到危险,还是决定跟着她一道。
两人出了行宫来到围场处,便见那里搭了台子,皇帝坐在台上,头顶设了巨大棚子遮挡阳光,一些大臣勋贵围着皇帝坐着。
有妘缨眼熟的面孔,也有陌生的。
妘尚钦也在,没看见晋王,想来是进林子里狩猎去了。
妘缦也不在。
妘缨倒是看到了陆则冕,身着殿前司指挥使官服,腰间佩刀,威武挺拔,侍立在皇帝身后。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眼神,他朝她看过来,唇角微微一勾,握着刀柄的手动了动,食指竖起对她弯了几下,算作打招呼。
妘缨回之一笑。
皇帝身旁坐着皇后,卢贵妃坐在皇帝下首,正在剥葡萄。
下一瞬那葡萄便喂到了皇帝嘴边,皇帝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抹不耐,没张嘴,只摆摆手说了句“朕不吃,酸”,卢贵妃脸色僵了下,讪讪收回了手。
“走吧。”妘缨收回视线,随方蓝往她说的那条小溪去。
两人绕着围场边缘走。
围场范围很大,妘缨跟着方蓝走了好些时候才到地方。
小溪不算很宽,溪水清澈,周围果真如方蓝所说,长了很多品质很好的草药。
妘缨瞬间理解了方蓝的执念。
这样品质的野生草药,可不容易寻到。
方蓝欢快地放下背篓,走到溪边开始采药。
入了秋,林子里还是有些冷,河边更甚。
河水很凉,方蓝挖了一会儿手便被冻红了,妘缨蹲下身帮她一起挖。
正挖着,忽然听见一阵争吵声传来。
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似乎在争执一只被两人一起射中的野兔归属问题。
方蓝沉浸在挖药材里,并未注意那边的争吵声。
妘缨原本也没在意,直到那男声说了一句“你亲我一口,我便把这猎物给你,如何?”
女声变得尖锐:“妘昇,你这个登徒子,要不要脸!本来就是我先射中的,还给我!”
妘缨停了手。
“那又如何?谁先拿到手就是谁的,现在它在我手里。”
“不要脸!”
“你是只会说这一句吗?”
“……算了,我不要了。”
“我让你走了吗?你弄坏我弓的账还没算呢。”
“明明是你的马踩坏的,关我什么事?”
“要不是你跟我抢这猎物,我就不会丢下我的弓,我的马也不会踩坏它。”
“无理取闹!让开!”
“不让。”
妘缨放下工具,用溪水洗干净手,一面对方蓝道:“我过去看看,你自己注意安全。”
方蓝头也没抬,只答应一声。
妘缨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迈步往山坳另一边走去。
妘昇还在逗弄着陆含芳,陆含芳往右他就往右,陆含芳往左他就往左。
看着陆含芳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他嘻嘻笑:“怎么样,你答应把你的弓赔给我,我就放你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