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一打开,便有清甜的气味飘散出来。
樱桃独有的果香,混着蜂蜜的甜味,闻着便让人口齿生津。
妘缨取来银箸,从罐子中夹了几颗樱桃出来,放进白瓷碟子里。
鲜红的樱桃因为在蜜糖中反复慢熬,变成了琥珀色,在白瓷碟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妘缨夹了一颗放进嘴里。
入口是明媚的酸,像是咬破了一颗刚离枝的鲜樱桃,带着山野间的清冽与活泼,下一瞬蜜糖的甜味温润地涌上来,将酸味包裹,二味融合,此起彼伏,甜而不腻,酸而不涩。
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任何酒楼、蜜饯铺子都做不出来的,独一份的味道。
口中的樱桃煎,软糯中带着微微的韧劲,越嚼,樱桃的果香越浓。
让妘缨有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妘氏后山那颗百年樱桃树下。
每年樱桃成熟的季节,那高大茂盛的树上,便会出现一抹青色的身影,一手攀着树干,一手举着嫣红的樱桃,朝她露出灿烂的笑,喊她:“小樱桃快来,这串樱桃水灵,用来给你做樱桃煎好不好?”
“做什么樱桃煎?林元章,你做父亲的,何时能稳重些,缨儿身为少主,族中对她寄予厚望,她怎能沉迷此等口腹之欲?你莫要带坏她。”
“哎,都说了我有字名闻鹤,你干嘛老是在女儿面前叫我大名?”树上的青影晃晃脑袋,语气随意:“看你说的,不过一个樱桃煎,怎么就成带坏了?小樱桃难得有喜欢的东西,我这做爹的,说什么也要满足她。”
“你还能给她做一辈子樱桃煎不成?”
“怎么不能?我给她做一辈子樱桃煎又如何?”
这样的景象,从她两岁有记忆起,她看了六年。
直到她八岁时,阿爹离开妘氏,后来又与母亲和离,她便再也没见过了。
但每年樱桃成熟时,她总会收到一罐樱桃煎,一直到她十八岁身死。
没想到如今她重生醒来,那仿若随口一说的承诺,他还在履行。
妘缨眼中升起热意,自上个月在梦中因为亲眼目睹族人和母亲死亡而痛苦无比的心,得到了些许抚慰,让她从窒息中缓过来,得以喘息。
将碟子中最后一颗樱桃煎吃完,妘缨收敛了所有情绪,把罐子重新封好口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收好,恢复平常的沉静淡然。
……
“小姐,李九回来了,说有要事向您禀报。”南溪从门外进来,朝妘缨拱手说道。
妘缨放下手里的医书,抬眼看向她:“李九现在在何处?”
“寻春阁。”
妘缨颔首,起身:“走吧。”
马车在寻春阁门口停下,妘缨带着南溪下了车,来到后院。
李九正在和南舟说话,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妘缨时眼睛一亮,忙上前拱手行礼:“云四小姐。”
妘缨点点头,迈步进屋:“进来说。”
“是。”
李九跟着她进屋,南溪和南舟守在门口。
“四小姐,征西将军府,果然有问题。”
妘缨扬眉:“什么问题?”
她让李九去查征西将军府,其实并没有想过能查出什么。
只是那日王京华与她提起征西将军夫人阮氏突然病重,她觉得有些奇怪而临时起意,毕竟之前在勇毅侯府婚宴上,阮夫人看起来并没有生病的迹象。
但病这种东西也不是光看就能看出来的,她是因为征西将军李驰是袁见山的走狗,想着或许能有利用的地方,所以才多留意几分。
没想到还真有收获。
李九神情严肃:“原本您让属下调查将军夫人病重的原因,属下在李府附近守了一阵,找到机会重金收买了李府负责采买的下人,那下人说,将军夫人是因为受了惊吓才会病了。”
他说着顿了顿才继续开口:“将军府,闹鬼。”
闹鬼?
妘缨讶然:“怎么会闹鬼?”
真鬼还是假鬼?
“具体情况属下也不清楚。”李九摇摇头,有些羞愧地挠挠脸颊:“将军府守卫森严,属下武功不济,怕引起对方警觉打草惊蛇,也不敢擅闯。”
“那采买的下人说,上个月上旬,将军府里就传出了闹鬼的事,先是将军夫人的贴身丫鬟半夜起夜时瞧见了鬼,但并没有人相信,将军夫人说她是睡迷糊了眼花,结果后来府里的下人接二连三都撞见了那丫鬟说的鬼。”
李九口若悬河,说到鬼神情还有些激动:“据说那鬼青面獠牙,七窍流血,舌头伸得老长,极其可怖。”
“事情传到李驰耳朵里,李驰大发雷霆,斥他们妖言惑众,把那些说撞鬼的下人,连带着将军夫人的贴身丫鬟,都狠狠责罚了一通。”
“没想到还没消停几天,将军夫人也撞鬼了,被那鬼吓得半死,直接一病不起,李驰这才请了方士进府驱邪,此后没人再撞过鬼,但将军夫人的病却一直没好,并愈发严重,请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
妘缨眉头微拧,轻轻敲着桌子,若有所思。
撞鬼么?
将军府闹鬼以及阮夫人撞鬼受惊病重的事,竟然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可见李驰对将军府掌控之严密。
“除了将军夫人的妹妹国子监祭酒夫人,李驰不让任何人探视,说是担心携带邪祟晦气,冲撞将军夫人。”
不让探视?
妘缨微一挑眉,这李驰,绝对有猫腻。
正想着,就听李九继续道:“属下还发现,李驰有些不对劲。”
妘缨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李驰是武将,为人警惕敏锐,属下也不敢盯得太过明显,怕在他面前漏了行藏,所以都是白日休息,夜里盯梢,这些时日,属下连着好几日看到李驰夜里坐马车出城。”
“出城?”妘缨皱眉:“可知他去了哪里?做什么?”
京城虽然不设宵禁,但到了时辰,城门也是要关的,不过对于李驰这样的身份,想在夜里出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半夜出城,并且连着几日都如此呢?
李九这次没说不知道,而是说了个妘缨有些意外的地点——
“相国寺。”李九说道。
“属下见他一连两日都半夜出城,所以特意提前在城外蹲守,果然在第三日看到了他的车驾,属下轻功不错,一路跟着他,看到他的马车进了相国寺。”
他说完歉意拱手:“只是相国寺不是属下能乱闯的,所以属下未能探查到他去寺里做什么,还请四小姐恕罪。”
相国寺乃是皇家寺庙,庙里有驻军守卫,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时随意进出的。
“你已经尽力了,何罪之有?”妘缨摇摇头,脑中念头转动。
没想到李驰半夜去的,竟然是相国寺。
相国寺。
这让她想起一个人。
妘缦。
她初入京时,遇到妘缦的马车经过,京城人谈笑说,妘缦与晋王成婚八年,一直无子,所以每隔三个月,就会去相国寺求子。
按照时间来算,距离上次遇见妘缦出城,到如今也差不多是三个月了。
这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妘缨微微眯了眯眼。
“我知道了,你先继续盯着,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情况,让人通知我。”
她说着顿了顿,补充一句:“或者告知你主子也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与陆则冕和皇帝的目的,也算是殊途同归。
多一个帮手没什么不好。
李九惊讶一瞬,才应声道:“是。”
……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秋猎。
妘缨依旧卯时就起了床,素秋早给她收拾好了行李,吃穿用具都备得齐全。
阿圆也提着个包袱跟在妘缨身边,眼睛亮晶晶,满是期待。
小姐同意让她一起去秋猎!
虽然到时候肯定不能跟着小姐到处跑,大部分时候只能待在安置女眷的行宫里,但能跟着小姐参加秋猎,她已经很满足了,说不定还能见到皇上呢。
素秋看着她这幅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敲了她脑袋:“好好照顾小姐,这次随行秋猎的人都是勋贵高门,身份不一般,你切记不可冒失莽撞,给小姐惹麻烦,听见没?”
阿圆重重点头:“我知道了姑姑。”
妘缨一笑:“放心,有我在呢。”
阿圆咧嘴笑,心里暖暖的甜甜的,像吃了蜜一样。
小姐真好。
妘缨带着阿圆来到前院,赵氏他们已经在了,除了云宴和云熹两兄妹,还有个云熠。
妘缨并不意外,这几个月,她对云家这些人,也算有几分了解,云熠与云家其他兄弟不同,不爱读书习文,偏爱舞刀弄枪。
平常很少在家,不是被迫在书院读书就是往马场跑马耍枪。
云孟青和乔氏因此没少训斥他,他前头认完错,转头继续我行我素。
秋猎这种场合,定然是少不了他的。
云孟青没资格伴驾,云熠沾不了光,想来是去求了云仲远。
看见妘缨过来,他俊逸的脸上挂上笑,满眼兴趣地问:“听说四妹妹前几日将云烨那小子狠狠教训了一顿,还徒手折了祖母的拐杖,四妹妹,你会武功?”
妘缨看着他,淡淡道:“雕虫小技罢了。”
云熠扬了扬眉,但笑不语。
雕虫小技吗?
他特意去看过那颗桃树,石子嵌入树干近一寸,抠都抠不出来,他自问做不到。
还有祖母那根拐杖,他也是挨过那拐杖打的,知道那拐杖有多硬,徒手折断,还是单手,他自问也难以做到。
云熠看着面前的女子,眼神闪闪。
他们这个四妹妹,深藏不露啊。
“好了,别耽误了,走吧,一会儿赶不上队伍了。”赵氏开口。
妘缨和赵氏母子三人一道上了车,云熠骑马跟在马车旁。
阿圆和采萝等丫鬟仆从挤在后面放行李的马车里。
云仲远早进了宫,作为大臣,要跟在皇帝身边。
说是秋猎,也不是纯去玩的,主要是为了祭祀,政务还是不能丢下的。
大臣们和皇帝都不会得闲。
不过她们这些随行的女眷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
一行人出了府,来到汇合处。
云家的马车走进队伍里,妘缨掀开车帘,顺着长长的队伍往前方看去,一眼望不到头。
云熹也跟着看了眼。
“今年好像人还挺多的。”她说道。
赵氏开口:“看来今年要和人挤着住了。”
秋猎虽然每年都办,但除了一些大臣必须要伴驾之外,并不是所有人年年都会参加。
毕竟路途辛苦,围场除了狩猎,也没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左不过就是各家夫人贵女们交际,没什么意思,很多女眷都不愿去凑热闹。
赵氏若非要照顾几个小的,也是不愿去的。
行宫不比皇宫宽敞,人一多了难免局促,连后妃都得挤着住,更别说她们这些官眷。
云熹噘嘴,下意识想说希望别安排赵家的人和她们住一起,但怕说这话让母亲伤心,只能将话又咽回了喉咙里。
妘缨倒是没什么所谓,她跟着参加秋猎,只是为了能近距离接触妘尚钦等人。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缺席了十年的时间,关于妘尚钦的信息只能从邸报和别人口中拼凑出来。
妘尚钦如今成长成什么样了,她还没摸清底细,不好轻举妄动。
秋猎这几天,或许能对他包括晋王有更深的了解。
还有妘缦。
她没有打算在秋猎做些什么,毕竟秋猎的负责人可是陆则冕,出了任何问题,陆则冕都得被问责,得不偿失。
“早上还没吃东西吧,先吃些糕点垫一垫吧,赶路得几个时辰呢。”赵氏打开食盒,将糕点分给大家。
妘缨道谢接过。
吃完糕点,队伍终于动了起来,缓缓出城。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因为见到圣驾满脸激动,却不敢出声喧哗。
只能听到马蹄声和车轮滚过的声音,以及兵士们身上的甲衣摩擦的沙沙声。
队伍慢慢出了城,云熹坐在妘缨边上,和她说着秋猎的流程和需要注意的规矩。
妘缨认真听着,并暗暗记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边太阳逐渐西斜,终于到达了围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