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翘皱眉转过头。
一个矮胖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五十来岁,面相瞧着就不是个善茬子。
苏小花看到她的脸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被布片绊倒,还是连翘伸手拉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你谁啊?”
连翘也不客气。
那女人趾高气昂开口道,“我是后勤保洁班班长,刘桂芝,后勤这边突击搞厂区卫生,还要收拾库房,厂里安排,从你们物料组抽一个人过去,小花跟我走。”
连翘皱眉,“我们拢共就三人,怎么还抽调?”
宋小花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解释,“我去吧,往常也是我去。”
刘桂芝等得不耐烦,“还不赶紧的。”
宋小花赶紧从布片堆里爬出来,小跑跟在刘桂芝身后。
只剩下两个人,活儿还得接着干。
还好徐金虎是个男人,有一把子力气。
只是没等连翘庆幸一会儿,又来了个扫把星。
这人连翘打过照面,别人都叫他地瓜干。
他六十来岁,在厂里做修理工,也管清运垃圾的活儿。
“厂房门口的废料挡路,上面安排清理。”
他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往门口一站,像是个门神一样。
连翘知道这人脾气倔,认死理,但还是尽力商量。
“大爷,平时也不是每天清理,昨天我们刚刚清理完。”
“废料不能堆门口,别的我不管。”
人在绝望的时候也是会笑的,比如现在的连翘。
她苦笑了一下,徐金虎自觉地站出来,推着手推车跟着地瓜干离开。
如果宋小花的调离还可以理解,但是徐金虎被调走那没有鬼就奇怪了。
平常各个厂房的废料都是三天一收,明明昨天才刚刚收过。
连翘压下心头的火气,拍拍手里的灰,爬出废料堆,直奔办公楼。
一路上不少女工看到她都眼神各异。
灰尘包裹的连翘格外显眼,脸上还带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劳动手套。
她径直上楼,却不是去找干事,而是直接敲了厂长的办公室门。
笃笃——
“请进。”
袁昌顺正在喝茶看报纸,一抬头看到捂严实的连翘呛了一口茶水在喉咙管,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
连翘缓缓摘了手套,接着扯下口罩,露出满是汗水的脸。
袁昌顺也没见过她,更奇怪这人怎么直接冲到他的办公室里来。
“你是?”
“厂长好,我是物料科新来的组长连翘。”
连翘?
袁昌顺瞬间将股长口中的那个名字跟眼前的女人结合在一起。
“哦,哦,你坐着说。”
他是领教过的,一个还没入职的新员工,就敢告状到后勤科的家属。
连翘摇摇头,“坐就不坐了,我来跟您汇报下物料组的情况。听王干事说最近您要全厂检查,我们物料组也得响应号召清理废料。本来三人就在赶进度,可接连两拨人过来要人,后勤要大扫除,厂房门口又喊清废料。现在物料组就剩下我一个,分拣没法往下推进。
现在我得跟您解释清楚,不是我们偷懒怠工,是人手被抽调,根本没法干活,先跟您如实反映一下。”
袁昌顺一听就皱起眉,他直接拿起电话,“来我办公室。”
周敏正吃着王凤玲送上来的西瓜,接到电话蹙眉,她站起身洗了洗手,理了理衣服这才上楼。
她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满身灰尘的连翘,心下了然。
“厂长,您找我。”
袁昌顺指了指连翘,“连翘同志正在开展工作,手下的人都被抽调走,到底怎么回事?”
“哎呦厂长,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人手这都是下面班组自行调配,我哪能时时盯着过问。估计是人手周转不开,临时协调罢了,谁知道会刚好把物料组的人都抽走了。”
袁昌顺手指点着桌子,“就算是日常调配,也不能可着一个物料组往出抽人,人家刚上任组长,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能把人手全调空?”
周敏打着哈哈,“您说的是,一会儿我好好给她们开个会,传达您的指示。”
这事儿一解决完,袁昌顺已经感觉疲累了,女人多的地方,事儿就多。
连翘并没有就此离开,“厂长,最近物料组都没法支援别的部门,我先跟您报备一声。”
这哪是报备,是通知还差不多。
周敏觉得这人真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自己挖坑自己跳。
袁昌顺一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轻咳了两声,“往后各班组临时调人,要提前跟班组报备,不能再这么胡乱抽调,耽误正经生产任务。”
周敏心里冷哼,嘴上连忙应下。
连翘来了个九十度鞠躬,“谢谢厂长,没什么事儿我就去忙了。”
两人前后脚离开办公室,周敏脸上挂着笑对连翘说道。
“以后这种事直接找我就行,虽然我只是个车间总主任,但是厂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我在处理。”
连翘笑着回道,“这回记住了,周主任。”
“回去吧,好好干。”周敏站在楼梯口,看着连翘一步步下楼,脸上的笑逐渐消失。
还真是破罐破摔的性子。
这也就是个开胃菜,日子长着呢。
连翘下了楼,站在楼下伸了个懒腰。
这点低级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她不禁勾起唇角。
这个年代的人惯常吃哑巴亏,她可不是。
她顺着荒芜的小路走到破败的平房,安静等待两人的回归。
没等一会儿,宋小花跟徐金虎相继回来。
“组长,你歇着,我俩干。”
这是宋小花的善意。
她最怕的就是刘桂芝,她训人的时候最吓人,有时候还会说脏话。
本以为今天都得跟在她身后挨训干活,没成想隔了一会儿就放她回来了。
传话的女工眼神不时瞟向她,她猜是组长使了力。
此时徐金虎看待连翘的眼神也微微变化。
连翘站起身,“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来抽调你们,但是往后的几天会很辛苦,但这种辛苦都是值得的,你们准备好了吗?”
宋小花眯着眼,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灰尘包裹中的组长,心里微微触动。
她觉得如同寒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起了一丝不一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