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热,到家就先洗澡,你那怎么样?”连翘把话筒夹在耳朵跟肩膀之间,双手将滴水的头发塞进松散的毛巾里。
“估计还得几天,你的岗位怎么样?”沉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老周递过来的水壶。
连翘没想到他专门打电话是问这个的。
“挺好的,还是个小组长,你就别操心我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连翘害怕他出危险。
虽然只是出个任务,可子弹跟刀枪不长眼睛,她怕。
沉朗猛灌了一口水,擦擦嘴角,无声笑笑,“我知道,晚上锁好门,早点睡。”
连翘闷闷地‘嗯’了一声,“就没了?”
她倒不是想听什么甜言蜜语,这好不容易打一个电话,两句就说完了,好像有些可惜似的。
“在家等我。”
沉朗磁性低沉的声音仿佛沿着电话线,爬进了连翘的心里。
她忽然心跳快了几分,眼前出现沉朗的双眼。
在黑暗里,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的火焰一遍遍点燃她。
“没什么事儿就挂吧,早点回来…”连翘觉得手上的听筒突然烫手起来。
“挂吧。”沉朗在等着她挂断电话。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声音,沉朗这才放下电话。
一旁的老周揶揄地笑看他。
“干嘛?”沉朗皱眉看他。
“你现在知道结婚的好处了?”老周掐着自己的脖子细声细语学舌,“在家等我~”
沉朗微微勾起唇角,“晚上巡查去凸嘴山,你带队!”
老周发出痛苦哀鸣。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你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我这个体力不支的中年男人!”
沉朗把放在桌上的军帽戴好,大踏步离开,全然不在乎老周的死活。
“老沉,你可得陪我啊!”
……
“要不我陪你去?”杨春梅抱着宝珠看连翘坐在院子里洗衣服。
今天徐金虎拿给她的工服她根本没穿,下班带回家先洗了再说。
连翘笑着回道:“你陪我去干嘛?你又不在厂子里上班。活儿虽然累点,但是小组长的工资还行。”
普通女工的基本工资算上提成顶天40块左右,她这个小组长算下来有52块钱。
看在工资的份上不算亏。
“这是啥正经活儿啊?这应该是男人的活儿,不应该啊…沉朗大小也是个营长呢,怎么给你派这样的活儿?”
杨春梅觉得太过离谱,她知道连翘第一天上班,吃过晚饭就赶紧抱着宝珠来看看,结果听到的是这样的消息。
“你才20岁,又年轻又有力气,学历也不差,不说分多好的活儿,就是去踩缝纫机也行啊。”
连翘把清水涮洗后的衣服晾在晾衣绳上,“嗐,工作哪有高低贵贱,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别瞎操心了,宝珠这两天还好吧,我瞧着小脸又圆了些,傅老师的方子你抓了没?”
杨春梅叹了口气,“你甭糊弄我,我好着呢,宝珠也好着呢,沉朗出去就没打电话回来?他要是打电话回来你就告诉他,给你换个岗。”
“家属厂又不是他家开的,我的事当然是我自己解决,你还信不着我?”
在杨春梅的心里,出了事肯定是让男人出把力冲到前头。
都嫁了,还用得着自己出头?
况且沉朗的身份是说得上话的。
都是夫妻,何必因为好面子自己吃苦受罪。
她不理解连翘,所以有些恨铁不成钢。
“要不干脆别去了,在家也不差你这一口饭,人家沉朗的工资那么高,还养不起你这张嘴?”
连翘把水泼进地里,转过身接过她怀里的宝珠,在手上掂了掂,“宝珠又长大一点了,快点长大,小姨给你买新衣服穿。”
“我说了你也不听,真是急死我。”杨春梅是真急了。
连翘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肩,“别跟沉朗说,我自己有数,真要是解决不了的时候,我再跟他说。”
杨春梅又能怎样,这个妹妹打小就不听她的。
“你啊,别犟,女人犯不着辛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就好,在大院里比在哪都强。”
这是杨春梅的逻辑,但不是连翘的。
依附男人并不是最优选。
女人还是得靠自己,这才是连翘的逻辑。
她不想掰正表姐,人各有志,安稳有安稳的好,拼搏有拼搏的乐趣。
八十年代意味着什么?
机遇跟腾飞。
国家与个人的巨大变革。
当然,这些她都无法跟任何一个人说。
将杨春梅跟宝珠送到门口,连翘躺回被窝开始盘算工作计划。
体力劳动的优势是,沾枕头就能睡着。
还没等她想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起床号又准时叫醒没有闹钟的连翘。
吃过早饭,她把晾干的工服装进包里,迎着朝阳去加工厂。
路上说说笑笑的人群里,她形单影只,不过还有两人也是如此。
宋小花在婆婆跟女儿的相送下走出家门,开始新的一天。
现在有了新组长,每天的工作都格外有干劲儿。
连翘不会嫌弃她嘴笨手笨,说话的时候会冲着她笑。
她比往常更期待去加工厂。
刚到了物料组的破平房,就看见连翘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她好奇凑过去,看也看不大懂。
“组长,这是……”
连翘笑着抬头,“做点小改变,这些布片堆着也是堆着,咱清理出来,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都烧完。”
先清理,后利用。
这是她的初步规划。
徐金虎闷头坐在一旁,并不关心她们两个的计划。
连翘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口罩来,“昨晚乱缝的,这灰尘大,还是得带着口罩比较好。”
宋小花接过厚厚的纱布口罩,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旁人的礼物。
她摩挲着口罩出神。
宋金虎则根本没伸手接,拿起铁锹起身就开始爬上去。
摞得太高,得先一座座处理。
连翘将那个口罩塞到宋小花的手上,“他好像能听你的话,到时候劝他戴上,上班挣钱生病了可得不偿失。”
宋小花一愣,耳尖微红,把口罩妥帖塞进上衣口袋,又把手上的口罩戴好。
三人拧成一股绳加油干的时候,一道女声飘了进来。
“厂房门口的废料都堆成山了,你们倒是会躲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