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人一听王凤玲的话,也就都回过味儿来。
想必这就是让王干事不待见的新人。
新人不拜山头,那就是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那就得教她做人。
“哟,这是新来的啊,我说看着这么眼生呢。”文书代小霞轻抚着自己的麻花辫,眼神赤裸裸打量着连翘的脸。
她可是家属厂里的厂花,看到连翘的脸,她那不可撼动的地位有了一丝动摇。
不可否认,有几分姿色,勉强跟自己打个平手罢了。
一旁的小组长胡彩叶是个人精,开始当起过来人训导起来。
“这厂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大家都是勤勤恳恳干活,这风气可是老早定下的,新人也得熟悉这铁打的规矩。”
规矩?
连翘勾了勾唇角,看着宋小花局促不安的手,撂下筷子,缓缓抬头。
“多谢干事关心,工作谈不上适应不适应,分内的活儿,我自然会踏踏实实干好。废料堆积、流程混乱,都是日积月累留下的老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我接手了,那样样都要从头理顺,厂里从来不是养闲人,而是各司其职。有人坐在办公室,有人守着脏累杂活兜底。厂长要检查我自然会提前整顿,不拖后腿。”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人的脸,最后落在王凤玲的脸上。
“干活的人从不偷懒混日子,倒是别光凭着一张嘴,随便给人扣‘闲人’的帽子。”
王凤玲瞬间变了脸色,就连她身周的几个狗腿子都安静下来,不敢接话。
扣帽子这种话可不兴乱说…
连翘起身收了饭盒,带着宋小花在几人的目送下转身离开。
等走回到废料厂房,宋小花紧绷的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
连翘不明白,本来跟这场风波无关的人,怎么却是全场最紧张的那个。
她轻抚了下宋小花瘦弱的脊背,“你还好吗?”
宋小花摇摇头,又点点头,略微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没法回答什么,因为她们并没有如何伤害她。
可有时候,无视、嘲笑、凝视,这些落在身上却会让她感到实质性的刺痛。
这份工作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她从最开始的缝纫组转到边角辅助,又接着调去辅料收发,接着脱离技术岗,沦为厂区卫生保洁,最后才来到这做废料分拣。
但是说心里话,来到这她才不用继续战战兢兢过日子。
被嫌弃、像一个皮球被踢来踢去的日子不好过。
那些适时咧开嘴的笑,逢迎的话,时不时递上去的小礼物,她怎么都学不会。
睡不着的夜晚,她也恨自己,觉得自己是块木头。如果能学会,她就能挣更多的工资。
她很擅长苛责自己,偶尔小声抱怨下命运,但这并改变不了自己越发边缘的结果。
来到这个岗位后才发现,她宁愿在这里跟那些废料过日子。它们只会静静地躺在那,安静又让她自在。
随即她想到了徐金虎,耳根子微微发烫。
他是个好人,顶好的人。
连翘并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她猜测宋小花这样的性子也不会受到太多的优待。
人是群居动物,进了集体,要会看眼色,会来事儿。
但这些对于宋小花来说,显然超纲了。
她太过温柔,只会默默干活的人,在什么时代都是被抛下的那一批人。
可悲,却现实。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让连翘受挫,她双手叉腰,看向废料小山叹了口气。
活要干,脸要打。
当然是打旁人的脸。
午休过后,连翘跟着两人一起拉着废料去厂区后院的低洼空地。
远离生产车间,仅有茂盛杂草包围的一块灰烬之地。
焦黑的灰烬里有着焦渣跟未燃完的碎布炭片,空气里还有长年累月的刺鼻焦糊味儿。
废料被一车车倾倒在灰烬里,再被一把火点燃。
连翘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出神。
这些废料有些都是可以再利用,却在这里充当燃烧材料,最后的贡献是冒出一股股呛人的黑烟。
所有的废品出入库连张单子都没有,每个厂房的成品率、报废率也是一团乱麻。
今天只是第一天,她适应得七七八八,看到的问题也是各式各样。
等燃烧了几车过后,下班的铃声响起,工人们陆续走出厂房。
连翘也是其中一员,只不过这次有了同伴,稍微熟悉的宋小花,还有没说上一句话的徐金虎。
只有三个人的草台班子成了厂院里的显眼包,走在路上都能引起侧目。
当然是因为新来的组长连翘。
连翘并没有太过在意那些目光,她回家还有的忙。
怎么整改应付厂长的巡查,怎么改善工作环境,怎么改变宋小花的性格。
最后一条其实来自她的恻隐之心。
两人相伴走到家属区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宋小花的婆婆抱着一岁的女孩站在路口翘首以望。
一家三口,身上的衣裳无不是洗得发白。
皆是面如菜色,想必日子并不好过。
她只知道宋小花的男人因病去世,而一个寡妇带着婆婆跟女儿在大院里,日子并不会太好过。
紧紧接触一天,她能感受到宋小花质朴纯真的性格。
以后她出去发展自己的事业也需要人手,与其待在这烧废料,不如跟着自己打下手。
这其中也掺杂了不少自己的私心。
她不是圣人,没有乐善好施、挽救她人的癖好。
每个在泥坑打滚的人,都会对向自己伸出援手的那个人忠心耿耿。
她迫切需要这种忠诚来交付后背。
所以宋小花就成了首选。
单打独斗是走不长远的,她只是重生,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能力。
当然,她曾经也羡慕外国电影里那个内裤外穿的男人。
若是她也有这种超能力,那人生皆是一片坦途。
铃铃铃——
客厅的电话响了半天,连翘身上围着大毛巾跑进屋来。
体力劳动了一天,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让她浑身难受,所以在进家门的第一时间就烧水洗澡。
电话一响,她就匆匆冲了身上的肥皂泡,抱着毛巾往屋里跑。
“喂?”
连翘微微喘着气,电话那头的沉朗却听得喉咙紧了几分。
“刚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