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她吃东西,云疏月又取出一小袋清水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呛得直咳嗽。
她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和恐惧并未完全消退。
“村里…村里来了坏人。”她终于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黑衣服…蒙着脸,好凶。他们杀了阿爹阿娘,还有好多人…在抢东西。把、把好多人抓走了……”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我躲在地窖里。后来没声音了,才敢出来。大家人都没了,呜呜……”
黑衣人?抓走好多人?
苍冥和云疏月对视一眼,这与“山贼”的说法明显不符,更像是修士团伙作案!
“他们抓走的人,都带到哪里去了?你看见了吗?”苍冥沉声问。
小女孩哭着摇头:
“不、不知道。他们好可怕,会发光。有个人一挥手,好几个人就不见了……我、我不敢看……”
一挥手,人就不见了?
这显然是修士手段,而且是带有空间之力的手段!与祠堂残留的空间波动对上了!
“你看清他们长什么样了吗?或者,他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用的法器,说话的口音?”云疏月追问。
小女孩努力回忆,身体还在发抖:
“都、都蒙着脸。看不清。”
“他们有个人的手……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木头。”
黑色的手?像烧焦的木头?这特征倒是颇为鲜明。
“你还记得,那是多久前的事情吗?”苍冥问。
小女孩茫然地摇头,她躲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饿了就吃地窖里存储的干粮,早已失去了时间概念。
苍冥不再追问,知道从小女孩这里能得到的信息有限。
他站起身,对云疏月道:
“此地不宜久留,袭击者可能还会回来查看。这小女孩……”
他看着那依旧瑟瑟发抖、紧抱着脏布包的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乱世,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孤女,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云疏月明白他的意思,柔声对小女孩道:
“小姑娘,这里很危险,那些坏人可能还会回来。你愿意离开这里吗?我们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有东西吃,有地方住。”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云疏月,又看了看周围的众人,眼中的恐惧慢慢被一丝微弱的希冀取代。
她用力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布包。
那似乎是她仅剩的、与过去生活唯一的联系。
“石头,”苍冥看向少年。
“你对这附近熟悉,可知这靠山屯的村民,通常会逃往何处?或者,这附近可有相对安全、能暂时安置这小姑娘的地方?”
云疏月他们现在被百里屠和历无涯追踪着,后面还要去拍卖会,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处境都十分危险。
这小姑娘跟着他们,不是最好的选择。
石头挠了挠头:
“靠山屯的人,要是逃难,多半会去东边五十里外的‘柳林镇’。”
“那里有个小修仙家族庇护,还算太平。再就是往北,就回到了天工城外围的棚户区,但那里鱼龙混杂,她一个小姑娘……”
“柳林镇么。”
云疏月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和一小袋灵石,递给石头。
“你带这小姑娘去柳林镇,找个可靠的人家暂时安置。”
“这些灵石应该足够她一段时间的花销。这枚玉符你拿着,若有紧急情况,捏碎它,我会有所感应。”
说完,她又看向苍冥。
苍冥会意,取出几瓶低阶的疗伤和补充体力的丹药,以及一些灵石,交给石头:
“这些你也拿着,路上小心。到了柳林镇,安顿好她后,你可自行回天工城。”
“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那山谷和这条通道,明白吗?”
石头接过东西,重重点头:
“我明白!前辈们,你们放心,我一定把小姑娘安全送到柳林镇!我认得路!”
小女孩似乎听懂了他们要送她走。
她紧紧抓住了云疏月的衣角,仰着小脸,满是依恋和不舍。
云疏月摸摸她的头,温声道:
“别怕,跟这位石头哥哥走,他会保护你。以后好好活下去。”
最终,石头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消失在下山的小路尽头。
苍冥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身影消失,才收回目光。
“祠堂的空间波动,黑衣蒙面人,焦黑的手,抓走村民……”
苍冥缓缓道,将线索一一串联。
“袭击者很可能是修士,且与那山谷邪阵,以及天工城的修士失踪案脱不了干系。”
“靠山屯位置偏僻,遭遇山贼屠村,在外人看来合情合理,正好掩盖他们真正的目的。”
云疏月感到事态严重。
这已不是简单的失踪案,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以修士炼制邪法的恶性事件!
甚至连普通的人族百姓也没放过。
“你们觉得此事,与历无涯的关联大不大?”她边思考,边问苍冥和碧翊。
毕竟在雾瘴山,他就有作案前科。
苍冥摇头。
“月月,我不敢说完全不是历无涯。但觉得这里的,不似他的作风。”
“雾瘴山之事,手法虽阴毒,却没有涉及到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族。历无涯所求,更多是对他伤势的有助益作用的解决办法。所以黑铁矿里的,都是有修为的散修和兽族。”
“而这山谷邪阵,目前看来是修为高的修士和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都有,还有古老的邪法传承,所求为何,现在判断不出。”
碧翊目光扫过死寂的村落,赞同道:
“那屠村之人,所用手法极为干脆,非为财货,更像是有明确目标地收集‘材料’。这点虽然颇有几分历无涯的作风。”
“但,屠村的人对空间之力的运用颇为熟练,非低阶修士可为。”
“我虽久不入世,但历无涯成名得还算早。我早些年也曾听说几分他的事迹。”
“他自己和他的门派手下,更擅长傀儡、炼煞之术,未必有此等精通空间之力之人。”
“但也未必没有手下精通。”云疏月沉吟,“或者,这其中会不会有多方势力在合作?”
苍冥忽然想起什么,试探性地问道:
“月月,我记得陆亦风曾提过,人族的城镇是有专人管理的,我们可以找他们帮忙?”
“你是说城主府?”云疏月摇头,目光深邃。
“天工城内出现这样的事,却久未破案,想来城主府内部也未必铁板一块。我们若贸然前去,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将自己置于险地。”
“毕竟我们对幕后之人一无所知。天工城内,谁能保证没有他们的眼线?”
“那你的意思是?”
“先回天工城与陆亦风和元宝汇合,看看他们有什么别的线索,我们暗中调查。”
“同时,我们得为拍卖会做准备。骨杖是明面上的饵,或许能钓出些东西。至于这里……”
她看向死寂的村落和那条隐秘的通道入口。
“暂时不要动,以免惊动对方。不过,或许可以留下点不起眼的‘标记’。”
碧翊会意。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近乎透明的玉片。
指尖光芒一闪,在玉片上留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印记。
然后,他屈指一弹。
玉片无声无息地嵌入祠堂角落一根不起眼的房梁缝隙中,瞬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再无半点气息外泄。
“若有人再次通过这里使用空间手段,或在此停留超过一定时间,这印记会微微发热,只要我们还在天工城,我都能感应到。”
他解释了一句。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云疏月和苍冥:
“走吧,先离开这里。回城路上,我们绕道去看看那柳林镇的情况,顺便确认石头他们是否安全抵达。”
夕阳渐沉,将山林染上一层金红,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阴霾。
“那小女孩所说的‘焦黑如木’的手……”
云疏月一边赶路,一边低声与苍冥交谈。
“我在灵犀宗的一些杂记中,似乎见过类似描述,像是修炼某种阴毒火系功法反噬,或是被某种至阴至毒之物侵蚀所致。”
苍冥颔首。
“嗯。若是功法反噬,说明其修为可能不稳,或功法本身有极大缺陷。”
一阵晚风吹来,带来些许的寒意。
云疏月还剩一些修为在身,本不惧这点凉,但夜风拂过颈侧,仍让她拢了拢手臂。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苍冥眼中。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伸手解开了外袍。
暗红色的外衫带着他体温的余暖,下一刻已轻轻覆在了云疏月肩上。
衣料上还残留着苍冥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温暖的体温随着衣服包裹而来,云疏月微微一愣,侧头看向他。
苍冥正专注地看着她,眼神里是未加掩饰的关切,嘴里还在继续着方才的分析:
“若是外物侵蚀,则其接触的东西必然极凶险。”
“无论哪种,都非善类。”
肩上沉甸甸的暖意是如此真实。
她垂下眼睫,没有拒绝,伸出手,将滑落肩头的衣襟拢紧了些。
“柳林镇若真有修仙家族庇护,或许能打探到些风声。这类特征明显之人,只要露面,很难完全不留下痕迹。”
苍冥瞧见她的小动作,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一股温软的满足感,悄无声息地漫上他的心尖。
一直沉默的碧翊忽然开口。
“焚阴煞火,或蚀骨幽泉,都能造成这样的伤。”
“前者需以生灵魂魄为引,熬炼煞火,修习者双手常如焦炭。”
“后者需常年浸泡于九幽阴泉,肉身渐被死气侵蚀,肌肤僵死如木。”
“此二者,皆属旁门左道,损人不利己,盛行于三千年前‘幽冥之乱’时期。”
“后几近绝迹。”
他寥寥数语,却让云疏月心中凛然。
“幽冥之乱……”她若有所思。
“据典籍零星记载,那是邪修猖獗、生灵涂炭的黑暗时代。诸多邪法于此期间创出或盛行。若真是那个时代的余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能活到现在的,绝非易与之辈。
他们飞行速度很快,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但围墙完好,隐约可见巡视的人影,在暮色中透着一股紧绷的戒备。
正是柳林镇。
尚未靠近,便见镇门处有数名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把守,严格盘查着进出之人,气氛肃杀。
与天工城的繁华开放不同,这里明显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中。
“看来靠山屯的事,已经让周边村镇风声鹤唳了。”
“但天工城却没有收到半点靠山屯被屠村的消息,这很不正常!”
苍冥低语,三人并未直接上前,而是在镇外林中停下,收敛气息,远远观察。
很快,他们便看到石头带着那个小女孩,有些忐忑地走向镇门。
守卫的修士似乎认得石头,盘问了几句,又仔细检查了小女孩,才放他们进去。
“看情形,柳林镇的修仙家族确实加强了戒备,那小女孩暂时应可安身。”
碧翊观察片刻后说道。
“我们进去吗?”云疏月问。
碧翊摇头:
“我们面生,此时入镇必受严查,容易引人注意。”
他目光转向镇子最高的建筑,那里应该是柳林镇的修仙家族——柳家。
“不过,那柳家或许可以稍作试探。”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在其中留下信息,内容简明扼要:
提及靠山屯惨案非山贼所为,疑有懂操控空间术的邪修团伙活动,特征为黑衣蒙面,首领手臂焦黑如木。
意在提醒柳家加强戒备。
落款处,他并未留名。
做完这些,他手腕一抖,玉简化作一只麻雀,悄无声息地越过围墙,飞向柳家宅院方向。
以碧翊的修为和手法,除非柳家有元婴修士时刻以神识笼罩全府,否则绝难察觉。
“走吧,回天工城。”
做完这一切,他们不再停留,借着夜色掩护离开了。
回到天工城时,已是深夜。
陆亦风正和元宝在院子里。
见到三人回来,元宝扑进云疏月怀里,刚讨了个抱抱后,就被苍冥拎着衣领挪开了。
陆亦风眼疾手快地把元宝捞了回来,边有些凝重地说道:
“今天城内出了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