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织罗指引的隐秘水路行进,周围温度逐渐降低,硫磺味被一种清冽湿润的水汽取代。
暗河在这里分岔,织罗选择了左侧一条更为狭窄、水流几乎静止的支流。
“这条水道通往一处地下空腔,多年前我曾到过附近,感应到过一丝极淡的、与当年那处灵泉同源但更精纯的气息。”
织罗解释,紫色眼眸在昏暗水光中微微发亮。
“但当时我被另一件事耽搁,未能深入探查。不过大致方位我记得,那附近有片竹林,是雾障山内罕见的清净之地,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水路尽头被坍塌的巨石堵死。
云疏月灵眼全开,翠绿微光穿透巨石。
“灵气都往东侧聚,那边的灵气浓度似乎更浓郁。”
云疏月看向织罗,问道:“能挖穿过去吗?”
织罗摇头。
“岩层太厚,而且有阵法残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上古时期有人在这里布过阵,封住了什么东西。”
她蹲下来,手指在巨石上划了几道,泥土下露出石刻的模糊纹路。
“是封印。至少是化神期修士的手笔。”
云疏月凑上前,伸手摸了摸巨石,手感冰凉、粗糙。
“既然灵气能渗过来,就一定有通路。织罗前辈,您当年是怎么进去的?”
织罗的语气难得一见地带着敬畏:
“当年我跌入瀑布后,是一道模糊的青金色鸾鸟身影引我到灵泉处,我从未见过其真容。只听闻青鸾神君是上古神兽,实力深不可测,性子更是难测。”
众人面面相觑,一致决定绕路。
一行人花了两天时间回到地面,循着若隐若现的灵气往东侧的竹林走。
越靠近竹林,空气中的青金色光晕越浓,还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类似松针混着灵露的香气。
七日后,他们在竹林深处遇见了一窄缝。
穿过窄缝,眼前景象让云疏月等人一怔。
这哪里是寻常的竹林?分明是个被遗忘在群山腹中的幽谧山谷!
上方极高处有数道狭窄的天光裂隙,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投下几束朦胧光柱。
光柱下,竟生长着一片茂密的、竹竿呈现淡淡玉色的竹林。
竹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清香与浓郁的水灵气,令人精神一振。
竹林中央,有一口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洁白的细沙,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带着星点碧光的雾气。
“是碧落灵气!”
陆亦风肩头的元宝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用小爪子指着水潭。
织罗也微微点头:
“不错,正是碧落灵气外泄形成的泉眼之一,比我当年所见那口,品质似乎更高些。但这也并非核心。”
云疏月走近水潭,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潭水冰凉刺骨,精纯的水灵气顺着指尖涌入,让她浑身舒泰。
但很快,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灵气虽然精纯,却仿佛无根之萍,散而不凝,像是从更深处渗透上来的。
“灵气是从下方来的。”她站起身,看向潭底。细沙之下,隐约有微光流转。
“看来还是得往下找。”陆亦风放下元宝,开始活动筋骨打算下水。
就在这时,元宝的鼻子使劲嗅了嗅。
然后它“嗖”一下窜到一株玉竹下,用爪子飞快地刨了起来。
“元宝?”云疏月疑惑。
很快,元宝从竹根下刨出一样东西。
云疏月弯腰拾了起来,指尖抚过羽片。
这是一片巴掌大小、流光溢彩的青色羽毛!
羽毛质地坚硬如宝玉,边缘锋锐,散发着精纯的灵力,还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气息。
“这是……”
织罗上前一步,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青鸾之羽?难道此地真有青鸾栖息?”
她看了眼云疏月,目露诧异之色。
“你竟能直接碰触鸾羽?”
云疏月觉得有些莫名,问道:
“这鸾羽有什么特别么?我一捡就捡起来了呀。”
“传闻,手握鸾羽而无事之人便是...”
她话还没讲完,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悠扬、如金石交击般的鸣啼!
声音不大,却直透神魂,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紧接着,一道青碧色的流光自竹林深处疾射而来,落在众人前方不远处一株最高的玉竹梢头。
那是一只神骏无比、美丽得令人屏息的青色大鸟。
它体型优雅修长,通体覆盖着青碧色的翎羽,尾羽极长,拖曳着梦幻般的流光。
头顶有精致的羽冠,眼神锐利而高傲,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下方的不速之客。
正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青鸾!
它的目光首先落在织罗身上,锐利眼神中带着审视。
但当它的视线扫过云疏月,尤其是她手中那片被元宝刨出来的青色羽毛时,眼神陡然一变!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疑惑,甚至是一丝……窘迫?
“咳咳。”
青鸾清了清嗓子,发出的竟是清朗悦耳、略带磁性的男声。
只是语气十分不善,带着被冒犯的恼火。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擅闯此地,还偷挖本君的羽毛!”
偷挖羽毛?
云疏月一愣,低头看向手中那片漂亮得不像话的青羽。
元宝刨出来的……这算偷吗?
织罗倒是很淡定,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
“青鸾神君,我等并非有意冒犯。两百年前,妾身曾误入此地,幸得您引路才得以捡回性命。”
青鸾思索了一番,似有些模糊的印象。
“既然两百年前已有缘法并已了却,为何去而复返?”
“今日,我等追寻碧落矿脉至此。这片羽毛,是无意中挖出。”织罗恭敬道。
元宝缩了缩脖子,小声“嗷”了一下,表示自己很无辜。
青鸾冷哼一声,尾羽光华流转,语气傲娇:
“无意?本君的蜕羽皆有灵性,埋于竹下是为滋养此地灵竹,岂能随便乱挖?”
他目光再次瞟向云疏月手中的羽毛,又飞快移开,耳根后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云疏月心思敏锐,察觉到了青鸾那一丝不自然。
她上前一步,将那片青羽双手托起,态度诚恳:
“晚辈云疏月,见过青鸾神君。”
“此事确是我等的冒失,挖了神君的蜕羽,还请神君见谅。这片羽毛,完好无损,奉还神君。”
说着,就要将羽毛递过去。
“谁、谁要你还!”
青鸾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了些。
但随即,它又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维持着高傲的姿态。
“既然被挖出来了,沾染了杂气,本君还要它作甚!哼,送你了!”
啊?云疏月捧着羽毛,有点懵。
这么漂亮、灵气逼人的羽毛,就这么送了?
织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陆亦风看看青鸾,又看看云疏月手中的羽毛,嘀咕道:
“这青鸾神君,脾气有点怪啊。”
他声音虽小,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
青鸾立刻瞪了过来,尾羽光华都亮了几分:
“你说什么?”
陆亦风赶紧摆手:
“没什么!神君羽翼华美,气度非凡,晚辈佩服!”
青鸾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昂起头,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云疏月手中的羽毛。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拉不下面子。
云疏月福至心灵,她小心地将那片青羽收进储物袋,然后对着青鸾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神君赠羽。此羽灵气盎然,华美珍贵,晚辈定当妥善保管。”
青鸾听了,下巴抬得更高了,但眼里那点愉悦还是没藏住。
他矜持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气氛稍微缓和。
织罗适时开口:
“青鸾神君久居此地,想必对碧落矿脉知之甚深。我等此行,是为助这两位小友化形。”
她指了指苍冥和躲在云疏月身后的元宝。
提到正事,青鸾的神色严肃了些。
他目光扫过苍冥,尤其在它异色双瞳和龙角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又看了看浑身金黄鳞甲片的元宝,微微颔首。
“血脉尚可,化形确实需碧落泉水凝结的遗髓洗练根基。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云疏月,语气带着审视。
“碧落泉水乃天地灵物,自有灵性,非有缘者不可见,更遑论是遗髓。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得到认可?”
云疏月不卑不亢,坦然道:
“晚辈不知是否有缘。但晚辈同伴化形在即,无论前路如何,总需尽力一试。若有冒犯神君清修之处,还请神君海涵。若神君能指点一二,晚辈感激不尽。”
她语气真诚,目光清澈,只有坚定和恳切。
青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修炼的,可是《御元诀》?”
云疏月心中一震!
《御元诀》是当初她在墟境中由灵犀宗开山祖师亲传,这青鸾如何得知?
看到云疏月神色变化,青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他嘀咕了一句:
“天意……难怪能捡到本君的羽毛……”
声音很轻,但云疏月听得清楚。
没等云疏月细想,青鸾忽然振翅,从竹梢飞下,落在地面,化作人形。
那是一个身材颀长,穿着青碧色广袖长袍的男子。
他容貌极为昳丽,五官精致如画,眉眼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与疏离。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绾,其余披散肩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瞳孔是清透的碧色,流转间自显风华。
他站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仿佛不染尘埃的世外仙灵。
只是此刻,这位神君正微微抬着下巴,用那双漂亮的碧色眸子睨着云疏月,语气依旧带着点傲娇:
“本君在此守护碧落已近千年。寻常人等,莫说进入核心,便是找到这静竹幽潭也难。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云疏月脸上转了一圈,又快速移开,状似随意道:
“看在你修炼御元诀的份上,还算顺眼,又得了本君……”
“咳,又诚心恳求的份上,本君可以带你们去碧落遗髓所在看看。”
“但能否得到遗髓最终的认可,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若遗髓排斥,或你们心生贪念试图强取,别怪本君不客气。”
成了!云疏月等人心中都是一喜。
没想到这片无意中挖出的青鸾羽毛,加上云疏月修炼的功法,竟成了突破口。
“多谢神君!”云疏月再次行礼。
“别高兴太早。”
青鸾一甩袖子,转身向竹林深处走去,留给众人一个清傲的背影。
“跟紧了,走丢了本君可不管。”
织罗眼中笑意更深,对云疏月传音道:
“青鸾神君他能答应,实乃幸事。”
“碧落属水,至柔至纯,能生木之灵力。这里不仅对苍冥、元宝化形有助益,你或许也能有所收获。至于那片羽毛……”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云疏月一眼,嘱咐道:
“传闻青鸾神君爱惜羽毛,尤甚性命。主动赠羽……啧,你收好别丢了。”
云疏月捏了捏储物袋,那片青羽似乎还带着微温。
这位青鸾神君,还真是有趣。
众人跟随青鸾,向竹林更深处行去。
青鸾对这里极为熟悉,左转右绕,很快来到竹林中心。
只见他双手掐诀,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音节,青碧色的灵光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没入潭水之中。
平静的潭水开始旋转,中心下陷,露出一个由精纯水灵气构成的螺旋向下的阶梯,蜿蜒深入黑暗的地底。
浓郁到化不开的碧落灵气,从中汹涌而出。
“下去吧。碧落遗髓,就在下面。”
青鸾侧身让开,碧色眼眸看向云疏月,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
“记住,保持灵台清明,莫要被灵气所惑。”
云疏月郑重点头,与陆亦风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踏上水阶。
陆亦风背着苍冥,元宝紧跟其后,织罗也踏了上去。
青鸾最后一个踏入,他回头看了一眼静竹幽潭。
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转身,身影消失在螺旋阶梯深处。
水波合拢,潭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