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闻言,心中一动,与陆亦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织罗身为雾障山大妖,在此地经营日久,对“碧落”二字如此敏感,甚至主动提出同行,恐怕不止是巧合。
“前辈也知碧落矿脉?”云疏月问得谨慎。
织罗紫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岩洞中微微闪烁,她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怀念的弧度。
她目光在云疏月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陆亦风,缓缓道:
“看来,你们不仅找到了那本《云荒大陆精怪图谱》,还看懂了上面的批注。”
此言一出,云疏月和陆亦风皆是心头一震!
“前辈……你……”云疏月瞳孔微缩,瞬间想到了某种可能。
陆亦风更是脱口而出:
“雾中山深处的批注……那个自称在碧落旁修行三年、旧伤尽复的散修是你?!”
织罗微微颔首,坦然承认:
“不错,正是我。或者说,是两百多年前的我。”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
“当年我刚化形成功,修为远不如现在,因一些旧事与一强敌结下死仇,身受重创,一路逃遁。最终慌不择路,误入这雾障山深处,也就是古籍中所载的‘雾中山’。”
“那时的雾障山,比现在更加凶险混乱。
天然迷阵、空间裂隙、毒瘴恶兽层出不穷,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地,也是绝地。
我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在绝境中侥幸跌入瀑布,得青鸾引路故而漂到了一个奇异处。”
织罗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那里青气缭绕,灵气凝而不散,虽不见明显矿脉裸露,但空气中弥漫的灵气精纯无比,沁人心脾。
更有暗泉涌动,水质清冽甘美,蕴含奇异生机。
我便是在那处,借助其散逸的精纯灵气和泉水疗伤,苟延残喘了三年。”
“不仅伤势尽复,修为亦有精进,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看向云疏月。
“那泉水似乎对我这等兽族有特殊的洗炼之效,让我本源更为稳固,甚至隐约触摸到了一丝更高境界的门槛。
我离开时,心有所感,又感念那处地脉的‘庇护’之恩。
兴之所至,便在后来偶然得到的一本相关古籍上,留下了那段批注,隐晦提及位置和特性。
想着若后世有缘同道或急需之人,或可凭此寻得一线生机。
没想到,两百多年后,这‘缘’竟应在了你们身上。”
原来如此!云疏月心中恍然。
难怪织罗对碧落如此敏感,甚至主动提及“碧落泉”。
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有缘人”,是那段关键信息的源头!
“那处泉眼,便是前辈所说的‘碧落泉’?”云疏月追问。
“是,也不是。”织罗摇头。
“我当时所见所感,应是碧落矿脉核心灵气外泄所形成的‘泉眼’之一。
或者说,是碧落灵髓经年累月滋养出的一口灵泉,蕴含着碧落矿脉最精纯水灵之气的一部分特性。
但真正的‘碧落泉’,传说乃是先天水精所化,神妙更在其上,或许深藏于矿脉最核心处,我当时并未得见。
这些年我暗中探寻,也再未找到当年那处入口。
想来是地脉变动,入口已失。
但我确信,碧落矿脉的核心区域,就在雾障山深处某地。”
她看向众人,神色郑重:
“我愿与你们同行,一是为寻真正的碧落泉,此物对我至关重要。
二来,我熟悉雾障山深处的大致环境和一些潜在危险,可为向导,避开许多麻烦。
第三……”
织罗目光扫过苍冥和云疏月,沉声道:
“厉无涯所图甚大,搅动风云。雾障山是我的地盘,他们在此肆意搜捕,已犯我禁忌。
况且,我与他还有些旧账未清。于公于私,此事我都不能置身事外。”
信息量颇大。
织罗不仅曾是批注者,熟悉碧落矿脉线索,更与‘本座’厉无涯可能有旧怨。
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她同行的可信度与必要性。
云疏月看向苍冥,倘若有新的兽族伙伴要加入,先问过苍冥的意见会更好。
苍冥思索了一会,与云疏月快速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断,它道:
“好。”
“前辈坦诚相告,我等感激不尽。”
云疏月拱手道。
“既如此,有劳织罗前辈相助了。”
同时,云疏月转身望向一旁安静的青萝,诚挚邀约道:
“青萝,此番多亏你援手。前路虽险,但我们目标一致,可互为依靠。你可愿与我们一起同行?”
青萝闻言,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月,陆公子,能与你们相识并肩,经历这番生死,青萝心中甚慰。
你们都是重情重义、道心坚定之人,能与你们同行,必是快事。”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些许歉意与决然:
“但我还有一些自己的事情必须去做,一些未了的因果需要去了结。我或许暂时无法与你们同行了。”
云疏月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但并未强求。
她走上前,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青萝,低声道:
“我明白了。青萝,谢谢你。一路珍重,日后有缘,定会再见。”
青萝也回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却笃定地说:
“会再见的。我有种感觉,那一天不会太久。保重,小月。”
松开云疏月的怀抱,青萝又抱了下织罗和陆亦风,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她不再多言,转身朝岩洞另一侧的岔路走去,身影很快没入水帘后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忽然收获一个拥抱的陆亦风有些呆愣。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挠挠头:
“这位青萝姑娘,神神秘秘的,本事不小,心事看来也不少。”
织罗似不习惯与人类修士有身体接触,淡淡道:
“能在雾障山的黑铁矿中保全性命,并独自生存修炼至今的,哪个没有点自己的故事和背负?
她既选择独行,自有其道理。我等也当尊重。”
云疏月收回目光,压下心头淡淡的离绪,点头道:
“各人有各人的道。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走。”
“我知道一条相对隐秘的路径,可避开雾障山外围血衣卫可能重点布防的区域。”
织罗干脆利落道,率先转身,示意众人跟上。
“走吧,先离开这里。”
“前辈稍等。”
云疏月却开口叫住了她,目光落在织罗身上,带着询问。
“临行前,还有一事想再向前辈确认。”
织罗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等此次深入雾障山北麓,毁了那处矿洞,救出了您的族人。之前您答应过,若能帮您毁掉黑铁矿,便将那株三百年份的紫灵芝作为酬劳。”
云疏月顿了顿,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
“如今矿已毁,族人也救出来了,不知前辈是否还记得这个约定?”
虽然后来事态发展远超预期。
不仅毁了矿,更将其中囚禁的所有散修与兽族一并解救,甚至牵扯出血煞老祖的信息,以及他更深层的图谋之事。
但交易就是交易,她做了该做的,织罗也该付该付的。
这不是贪心,是规矩。
织罗转过身,紫色眼眸盯着云疏月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不悦,反而有一丝欣赏。
“你倒是记得清楚。”
“修行路上,资源难得。该我拿的,我不会客气。”云疏月坦然道。
织罗笑了。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盒,抛给云疏月。
“接着。”
云疏月接住木盒。
触手温凉,檀香隐隐。她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馥郁却不失清雅的奇香瞬间弥漫开来。
只是嗅到一丝,便觉灵台一清,周身灵力运转都似乎顺畅了半分。
盒内铺着柔软的深紫色绒布,其上静静躺着一株灵芝。
这灵芝通体呈现一种高贵深邃的紫金色,约莫巴掌大小,伞盖厚实,表面有着一圈圈天然的云纹。
最核心处,云纹汇聚,隐隐形成一团氤氲紫气,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其灵气之浓郁精纯,远超寻常灵芝百倍!
“这是紫灵芝?不对,这气息,这品相……”
陆亦风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至少是千年以上的紫玉灵芝!”
“乃是紫灵芝中的极品,受天地灵气与特定地脉滋养千年方可成形!”
三百年紫灵芝已是难得,千年紫玉灵芝,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品。
其药效远超前者,且自带稳固根基的奇异效力,是炼制高阶护脉丹乃至其他多种珍贵丹药的梦幻材料。
云疏月也怔住了。
她以为织罗会给三百年份的,没想到一出手就是千年份的。
“这与我等约定的三百年份……”
“约定是三百年份,但你们做的,远超约定。“
织罗神色平静,紫眸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你们不仅毁了黑铁矿,救了我族被困的族人,更斩了血手,破了血煞老祖的局。这些,岂是一株三百年紫灵芝能抵的?“
她微微一顿,语气淡然却郑重。
“落星谷悬崖上,紫灵芝有百株之多。三百年份的,族中幼崽用之足矣。这株千年紫玉灵芝虽是我族至宝,但放在那里,终究只是'放着'。“
她看向苍冥,目光中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若我没料错,如今你们急用,是关乎化形大事,赠予你们,正是物尽其用。“
“但这也太珍贵了!”陆亦风抛了抛手里的酒壶道。
织罗笑了笑,仿佛送出的并非重宝。
“此前说过,我与厉无涯有些旧账。经此一役,我鬼面魔蛛一族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你们变强了,于我们而言,亦是好事。“
“更何况,我只是把紫灵芝给你们了,千年份的药力固然霸道,但能否成功炼制护脉丹还得看你们自己。“
“我相信以陆小友的机关术之精微,操控火力药性想必不难。“
话虽如此,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云疏月握着温凉的木盒,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织罗的慷慨有些超乎预期,千年紫玉灵芝的价值非同小可。
但眼下形势紧迫,此物又确实是急需且效果更佳的选择,她无法拒绝。
“此恩此情,他日必报。“
“各取所需罢了。”
织罗转身,紫色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走吧,血衣卫的搜魂术虽被瀑布干扰,但此地仍不宜久留。”
元宝啪唧一下,跳上陆亦风的肩头。
云疏月和苍冥对视一眼,双双垫后,走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迅速离开瀑布后的石室,在织罗的引领下,穿行于复杂的地下暗河与溶洞系统之中。
路上,陆亦风忍不住用密语对云疏月道:
“千年紫玉灵芝……织罗前辈这份礼,太重了。”
“而且她最后那句话,我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
“嗯?”云疏月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千年份的,其蕴含的药力何其庞大,即便小心调和,以其为主药炼出的护脉丹,药性也必定刚猛无比。苍冥和元宝的肉身和经脉能否完全承受,会不会有未知的‘过激’反应,还都不太好说。”
“那要不把这千年份的还回去?”云疏月逗他。
陆亦风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你舍得?反正我舍不得。”
云疏月眸光沉静,看着前方织罗在幽暗水道中依旧轻盈稳健的背影,回道:
“眼下我们别无更好选择。”
“至于织罗前辈,苍冥和元宝都是兽族,苍冥更是千年来难得一见的上古血脉,她不至于拿它们的化形开玩笑。”
“而且这馈赠,或许不只是馈赠。”
她想起织罗看着苍冥时那难以捉摸的眼神。
兽族以血脉和力量为尊,与其怀疑织罗会在药材上动手脚,不如说织罗是提前投资潜力股。
这个理由,或许更合理些。
陆亦风点点头,神色凝重。
他摸了摸机关箱,里面安静地躺着云疏月从织罗手里接过来的那株千年紫玉灵芝。
机缘往往伴随着风险,而这风险,或许在丹药成形的那一刻,才会真正显现。
他必须得做好万全准备。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两个时辰,数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瀑布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