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月立于一片无边无际、色调灰白的荒原之上。
脚下是龟裂的干涸大地,头顶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天空。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身体”近乎透明,如同琉璃。
丹田位置,那枚九品金丹布满裂缝,时而呈现出死寂的灰暗,时而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似有两股力量在纠缠、争斗着。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无波。
云疏月抬头,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是一个与她容貌身形一般无二的‘人’。
一身道袍、墨发如瀑,只是那双眼睛,是虚无的灰色。
她站在那里,气息缥缈,仿佛与这片荒原融为一体,又仿佛随时会化作混沌重归虚无。
“你快要死了。”
灰眸的“云疏月”开口,声音平淡地陈述事实。
“金丹碎裂,经脉尽毁,血煞蚀魂。至多再有半个时辰,这具躯壳,都将归我。”
“你就是我选择‘活下去’时,剥离出的那部分吗?”
云疏月看着对方,并未感到太多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在化龙池接受传承、灵魂与混沌交融时,她便隐隐感知到了这潜藏于意识深处的另一面。
“是,也不是。”
灰眸身影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灰雾升腾。
“我是你,是你所有‘求生’执念的凝聚,是你目睹师门覆灭、自身渺小时,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活下去的决绝所化。”
“我承载了你的恐惧、你的软弱、你对力量的渴望、你对‘代价’的漠然。”
“正是因为我的存在,你才能看起来那么‘干净’,才能清清白白地当那个'道心坚定'的云疏月。”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可现在,你在做什么?”
“为了救一群无用的散修和兽族,你甘愿放弃这具千辛万苦才修炼到金丹、承载着灵眼力量的身体?”
“你已经违背了我们最初的‘道’。”
“所以,是时候了,把身体还给我。由我,来走那条最正确的,只属于云疏月的长生路。”
话音落下,灰眸身影抬起手。
荒原上无尽的灰色雾气汇聚而来,在她掌心化作一柄外形与云疏月的翠玉灵剑一般无二,却通体灰暗的长剑。
剑锋直指云疏月透明的神魂。
云疏月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剑尖,忽然轻轻笑了笑:
“你说得对,看着师父倒下,我想的确实是‘要活下去’。但你想错了一点。”
“什么?”
“我想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活下去’。”
云疏月抬起手,掌心浮现一点温润的、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
那是《灵犀御元诀》的核心功法,是灵犀宗“万物共生,天地有灵”的真谛。
“我想的是,我要活下去,然后,让该活下来的人,都活下来。”
“师父的传承,灵犀宗的火种,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
“那些愿意与我并肩同行、彼此托付性命的存在。”
“比如苍冥,比如亦风、元宝,甚至青萝。”
翠绿光芒暴涨,化作一根坚韧无比、闪烁着温暖光泽的“线”。
线的另一端,延伸向荒原之外的无尽虚空,连接着某个真实而温暖的所在。
“共生,不是索取,更不是单方面的牺牲与占有。”
云疏月握住了那根“线”,目光清澈地看向灰眸身影。
“是相互给予,是彼此照亮,是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对方的信念。”
“你只懂得掠夺和独占,所以,你永远只是被我压制的‘影子’,而非真正的‘我’。”
“荒谬!软弱!”
灰眸身影似乎被激怒,手中灰暗长剑骤然刺出。
剑身裹挟着荒原上所有的虚无之意,要将云疏月连同那根“线”一同斩断、吞噬。
云疏月没有闪避,她只是紧紧握着那根“羁绊之线”。
她将全部的心神都寄托于其上,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同伴的信任和对未来的期许。
“我从来不是独自成道。”
她轻声说,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灰眸云疏月。
“而是,与值得的人,共赴大道。”
就在灰暗剑锋即将触及她神魂的瞬间——
“嗡——!”
一股温暖、磅礴、带着决绝守护意念的力量,通过那根“羁绊之线”,从荒原之外的现实世界,汹涌澎湃地传递而来!
刹那间,她感应到了。
那是苍冥毫无保留,将滚烫的心头本源血脉,渡入她体内;
是它哪怕被封魂锁魄、濒临死亡,也未曾断绝的守护之心。
她感应到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月月活!
与此同时,云疏月自己的神魂深处,那裂开的混沌金丹碎片,与苍冥本源血脉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灰暗的剑锋停在了云疏月眉心前寸许,无法再进。
灰眸身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的神情。
“这是……”
云疏月透明的神魂开始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
裂开的金丹在那共鸣中,于她丹田处开始凝聚。
同时,还有另外一枚金丹形虚影浮现,与那根“羁绊之线”的彼端,遥相连接。
混沌双丹,羁绊共鸣!
“不……这不可能!”
灰眸身影发出不甘的尖啸,周身灰雾剧烈翻腾,试图做最后反扑。
“可能。”
云疏月向前一步,主动迎向那灰暗长剑。
她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凝实,手中的翠绿光芒化作一柄真正的、生机盎然的灵剑。
一剑刺出,不为毁灭,只有无尽的包容与转化。
“因为这条路上,从来不是我一个人。”
翠绿灵剑与灰暗长剑无声交汇。
灰色的雾气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转化,被那翠绿的光芒吸收、同化。
灰眸身影在光芒中逐渐淡化,脸上的愤怒与不甘,最终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似是释然,又似了悟。
“原来,‘共生’……是这样的感觉。”
她轻声低语,最后看了一眼云疏月,身影化为点点流光而去。
荒原开始崩塌,灰白的色彩褪去,温暖的生机重新涌现。
云疏月看着手中握着的“羁绊之线”,纤纤玉手飞速掐诀。
一滴又一滴,一共 7滴血从她的七窍中飞出,落于她掌中。
“去吧。”
她轻轻一弹,七滴血绕着她旋转一圈后,义无反顾地沿着‘线’逆流而上。
“噗——!”
盘坐在寒玉床边的织罗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
她脸色瞬间苍白,维持阵法的双手微微颤抖,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芒。
“灵力反哺!血脉逆转!她在用自己新生的本源灵力和血,反哺苍冥!”
陆亦风一直紧张关注,此刻失声惊呼。
只见寒玉床上,原本从苍冥流向云疏月的暗金色血流,此刻竟发生了奇异的逆转与交融!
云疏月体内,一股新生的、更加精纯而充满生机的灵力,顺着血脉连接,倒涌回苍冥体内。
这股力量并非简单的灵力输送。
它蕴含着云疏月对“共生”之道的领悟;
是云疏月同等的对苍冥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守护;
以及混沌双丹初成时逸散出的一丝玄奥的造化之意。
云疏月与苍冥的身体,双双被一层朦胧的光晕笼罩。
光晕中,隐约可见两枚虚幻的丹形在缓缓旋转。
一枚位于云疏月丹田,一枚隐于苍冥心口,两者之间,有一道温暖的光带相连。
苍冥体内的紫黑毒痕,在这股融合力量的冲刷下,迅速消融退散!
它微弱的气息开始稳步回升,灰败的毛色重新焕发出光泽。
虽然苍冥依旧昏迷着,但伤势已然稳定,体魄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壮。
而云疏月,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她体内原本断裂破损的经脉,在新生的、更具活力的灵力滋养下,开始飞速地接续、修复、甚至拓宽。
丹田处,九品金丹缓缓旋转,散发出比之前更加强大而内敛的气息——金丹后期!
不知过了多久,光晕渐散。
云疏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金色光芒,随即归于平静、恢复清澈。
她第一眼,便对上了身边缓缓睁开的异色双眼。
瞳孔里的迷茫,瞬间被狂喜取代。
苍冥醒了。
虽然虚弱,但眼中神采已然恢复,肋下的毒痕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浅色疤痕。
“月月!”
它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抬起前爪想要碰碰她。
“傻子。”
云疏月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无尽暖意。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苍冥探过来的爪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微微的颤抖。
“你们两个……真是……”
陆亦风一屁股坐倒在地,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眶有些发红,笑骂了一句。
“吓死老子了!”
青萝也抹了抹眼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织罗调息片刻,压下翻腾的气血,看向云疏月和苍冥的目光充满了复杂与惊叹。
“混沌双丹,羁绊共生……古之未闻。”
“灵犀宗的传承,果然玄妙无穷。恭喜二位,因祸得福,不仅伤势尽复,修为更上一层楼。”
元宝挤到苍冥和云疏月中间。
它抬起爪子,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确认她俩都无事后,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吓死元宝了!”
云疏月笑着点点它的鼻子,在苍冥的支撑下坐起身。
体内,全新特质的澎湃灵力生生不息。
她感受着与苍冥之间那种清晰无比、心意隐隐相通的奇妙联系,向织罗、陆亦风、青萝郑重一礼。
“此番能脱劫破境,全赖诸位倾力相助,我...”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的。”
陆亦风摆摆手,打断她,随即脸色一正,道:
“你们昏迷了整整三天,有个坏消息。”
织罗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三天前,血煞老祖厉无涯必然已感应到血手魂灯熄灭。”
“据我在雾障山外围的耳目回报,他派出了麾下最精锐的‘血衣卫’。”
“什么是‘血衣卫’?”青萝困惑。
“传闻‘血衣卫’是厉无涯的亲信,在他成名之初就追随他左右。”
陆亦风在记忆中搜刮着曾经看过的消息。
血煞老祖百年前,好歹也是云荒大陆响当当的人物。
万相楼里有专门收集信息的渠道,故而有记载。
织罗颔首,补充说明道:
“没错,‘血衣卫’共十三人。十二名金丹巅峰,由一名元婴初期的统领带队,正在雾障山外围百里范围内布下‘搜天罗地’大阵,血煞追魂术已扫过数遍。”
“我们这里暂时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
“元婴统领……”青萝倒吸一口凉气。
“好消息是,他们暂时还未发现此地。坏消息是,”
织罗翻手,掌心出现一枚东西。
那是半块破碎的、非金非木的黑色骨片,边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
“他们似乎带着此物。此物与之前血手弄出来的血球同源。”
“我隐约感到,它似乎在散发一种极其隐晦的波动,像是在试图寻找和感应着什么。”
织罗的目光在苍冥和云疏月之间转了一圈。
云疏月心中一凛,与苍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血煞老祖厉无涯,果然就是墟境化龙池的“本座”!
他对“双瞳”的追寻,比想象中更急切,手段也更凌厉。
“厉无涯和那‘本座’绝不会罢休。”
云疏月当机立断。
“如今我伤势已复,修为略有精进,苍冥也需时间巩固。当务之急,是找一个更安全、也能让我们快速提升实力的地方。”
“去哪?”陆亦风问道。
云疏月沉吟片刻,脑中飞速闪过之前制定的计划。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去找青鸾和碧落。”
“我没异议。这段时间,炼制定神丹、护脉丹的材料已经备齐了。”陆亦风附议。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启程。”云疏月站起身。
“你们可是要去寻那传说中的碧落矿脉?”织罗是这一带的大妖,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赶巧了,此处的瀑布名曰碧落。你们若是不介意,我可与你们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