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如霜跌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裙子底下渗出一圈血。
她缩在地上,肩膀不住的抖,眼泪掉下来,把领口的毛打湿了。
“二郎,你,你怎么能推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膝盖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慢慢的渗出来。
段易默站在原地,拳头捏的死紧。
三个月,半年。
这两个数字在他脑袋里来回撞,撞得他头疼。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厉害,说不出话。
那个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谁在说话?
段青南扯了把椅子坐下来,腿一翘,伸手把圆圆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绿豆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又塞回妹妹手里。
“吃你的。”
圆圆接过绿豆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藏了两颗龙眼,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珠子盯着地上哭得楚楚可怜的女人看。
【这个白水葱怎么又哭了呀,她肚子里的小东西是个调皮鬼呢,一点儿也不老实。】
段易默浑身一哆嗦。
又来了。
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在他耳朵边响起来,听得清清楚楚。
他偏头去看大哥腿上吃东西的小丫头,圆圆嘴巴塞的满满的,根本没张嘴。
可那个声音就是从她那边传来的。
“大哥。”段易默捏着拳头,声音发紧,“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
段青南嚼着桌上顺来的蜜枣,抬眼看他。
“听到什么?”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段易默咽了口唾沫,“说什么喜当爹,说什么白水葱。”
段青南慢条斯理的把枣核吐在手里,看了一眼他爹。
段怀远端着茶杯,看着二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前线打仗打昏头了。”段青南把枣核弹到桌上。“府里哪来的小孩子声音,没人说话。”
段易默嘴唇抖了两下。
楚如霜扶着椅子腿,慢慢的撑起来一半身子,脸上挂着泪,一脸的委屈。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压的很低。
“二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在北境太辛苦了,你说的那些声音,会不会是长途奔波累出来的。”
段易默看着她,嘴唇动了半天。
楚如霜趁热打铁,眼泪掉的更凶了,两手撑着地板,膝行着往段易默那边挪了两步。
“那天晚上在静安寺后厢,你我两个人,是你……喝了酒进的门。”
“那晚月色好亮,你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说等打完仗就回来娶我。”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段易默,声音有点抖。
“二郎,你忘了吗,那天你衣襟上还沾了我的胭脂,你揣着我绣的荷包走的。”
这话说的,连旁边的苏红都多看了她一眼。
段易默喉咙动了动。
他记得那个晚上。
他确实喝了酒,去了静安寺后厢。
但之后的事,他怎么想都想不清楚,脑子里一团乱。
【嘻嘻,二哥哥那天明明喝了蒙汗药,睡在狗窝旁边呢,哪来的肌肤之亲呀。】
【那条大黄狗还舔了他半边脸,口水流了一脖子,他第二天早上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还以为是熏香。】
段易默的血一下子全冲到了脑门上。
他额角青筋乱跳,头痛得厉害,伸手死死按住耳朵,弓着腰喘气。
不对,不对。
这声音不可能是真的。
三岁半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半年前静安寺发生了什么?怎么可能看见他睡在狗窝旁边?
一定是府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一定是什么邪祟附在了他身上,专门挑拨他和霜儿的关系。
段怀远放下茶杯,杯子在小几上磕了一声。
“跪了半天也该起来了。”他声音不急不慢,目光落在楚如霜膝盖的血上。“段家的地板金贵,弄脏了不好擦。”
楚如霜身子一抖,低下了头。
“民女失仪,求王爷恕罪。”
段易默的手从耳朵上松开,额角全是汗。他抬头看着他爹,咬着牙。
“父王。”他的声音哑的厉害。“儿臣求父王允准,让霜儿暂住西厢房。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不管军法怎么罚,儿臣绝无二话。但请父王先让她歇下来,其余的事,明日再议。”
段青南嗤笑一声。
段怀远没看他,只是看着地上脸色难看的二儿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西厢房空着,去吧。”
段易默胡乱磕了个头,站起来,弯腰把楚如霜扶了起来。楚如霜靠在他胳膊上,疼得皱了下眉。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
圆圆嘴里的绿豆酥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抬头看着段怀远。
“爹爹,二哥哥是不是傻了呀。”
段怀远把她从段青南腿上捞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她沾满酥渣的嘴角。
“你二哥哥没傻,他在犯浑。”
圆圆歪了歪脑袋,表示不太理解犯浑和犯傻有什么区别。
段青南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阵。脚步声远了,拐过了前厅的回廊,往西厢方向去了。他回过头来。
“父王,真让她住下?”
“住。”段怀远把圆圆抱稳了些。“让她住得舒舒服服。”
“蛇不出洞,怎么知道洞里还藏着几条虫。”
段青南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前厅。
苏红收拾了桌上的碎瓷片和翻倒的茶盏,退到角落里守着。
前厅又安静下来。
西厢房的灯亮了,光照在雪地上。
段易默把楚如霜安顿在软榻上,给她盖好被子,刚要起身,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二郎。”楚如霜声音很弱,眼睛里都是泪,“你信我,好不好。”
段易默没有回答。他将她的手从袖口上掰开,转身走出内间,关上了门。
院子里落着薄薄的雪,他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那道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在耳朵里绕,什么蒙汗药,什么狗窝,什么大黄狗舔了他半边脸。
他伸手在柱子上捶了一拳。
“来人。”
亲随从廊角跑过来,抱拳低头。
“拿我的帖子,去城东天师巷,请玄真道长。”段易默压着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