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段府有邪祟扰人心神，请他连夜赶来做法驱邪。”
亲随答了一声，踩着雪跑了。
西厢房里灯火通明，段易默回到外间坐下，满是苦恼，把发冠都扯歪了。
那道声音似乎就在他脑子里嗡嗡的响，怎么也赶不走。
……
第二日辰时刚过，一辆马车停在了段王府的角门。
里头钻出一个干瘦老头，头顶束着歪歪扭扭的道士髻，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道袍，腰间挂着两串铜铃和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左手攥着桃木剑，右手捏着罗盘，脚上蹬着一双开了口的云头履。
玄真大仙到了。
段易默一夜未睡，两只眼窝深陷，颧骨上一片青黑。
他站在西厢院门口迎上来，开口道：
“道长，府里近来不太平，家中幼妹年纪尚小，却时常有诡异的声响从她那个方向传来。本公子怀疑是邪祟附体，还请道长施法查验。”
玄真大仙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子，罗盘举到鼻尖前端详了半天，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公子所言非虚，贫道感应到了。此宅东南方阴气汇聚，西厢方位虎口含煞，必有不洁之物藏匿其中。”
他挺起胸膛，一甩袖子，铜铃哗啦啦响了起来。
消息传到后院暖阁的时候，圆圆正蹲在炕桌底下跟小金子抢一颗松子。
小金子用爪子护着松子不肯松口，圆圆伸出胖手指去扒它的爪子，两个小东西在桌底下滚成一团。
苏红掀帘进来，低声向段怀远禀报了前院的动静。
段怀远正在灯下看北境的军报。他把羊皮纸卷好塞进袖中，看了一眼桌底。
“圆圆，出来。”
圆圆从桌底钻出来，头发上挂着一颗松子壳，小金子叼着战利品蹲在她脚边，尾巴得意地甩了一下。
“爹爹，是不是二哥哥找了个跳大神的呀。”
“你怎么知道。”
“圆圆鼻子灵呀，闻到一股烧符纸的味道，从前院那边飘过来的，呛鼻子。”圆圆揉了揉小鼻头。“还有一股子脚臭味，好大一阵风。”
段怀远伸手把松子壳从她头发上摘下来。
“你大哥在前面看着，不许过去捣乱。”
“圆圆才不会捣乱呢。”小奶团双手叉腰，信誓旦旦。“圆圆就是去看看热闹。”
她一手抱起小金子，小短腿迈的飞快，噔噔噔往院门口跑，苏红跟在后面。
西厢院子里已经摆开了架势。
玄真大仙在院中央用朱砂画了一个八卦阵，桃木剑插在正中央，两碗清水搁在乾位和坤位上。
他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铜铃在头顶上方晃得哗啦哗啦响。
段青南靠在院墙根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柄寒铁短刀。他看见圆圆从月亮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摇了摇头。
圆圆缩回去，拉着小金子蹲到院墙外的假山石后面。
她从兜里摸出苏红塞给她的一小袋炒松子，边嗑边看。
【假山这里看得好清楚呀，那个老头的鞋都破了不知道补一下吗。】
【他画的那个东西歪七扭八的，跟圆圆画的小猫差不多，不对，圆圆画得比他好看。】
段青南听着心声，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松。
玄真大仙转了三圈，睁开眼睛，铜铃往地上一顿，铃声停了。
他用桃木剑指着西厢房的方向，声音拖得又长又尖。
“此宅确有邪祟！贫道以天师真法查验，这股邪气源头在一个稚龄小儿身上。此儿非比寻常，身上藏着异种灵体，若不及时驱除，轻则宅院不宁，重则血光之灾临门！”
段易默站在台阶上，脸色沉了下来。
“道长的意思是，那个声音真的是邪祟？”
“千真万确！”玄真大仙拍着胸脯。
“贫道走南闯北三十年，这等邪灵见过不下百回。最是擅长借小儿躯壳说话，扰人心智，挑拨亲族。公子不必惊慌，待贫道今日做完法事，保管将这邪物打出原形！”
段青南靠在树上，寒铁短刀抽出了三寸。
圆圆蹲在假山后面，嘴里的松子嗑得嘎嘣脆。她听见那道士指着自己的方向喊邪祟，两条小眉毛皱到了一起。
【这个臭脚老头在说圆圆是妖怪吗？圆圆明明是大貔貅，是瑞兽，是最金贵的宝贝！】
【大貔貅生气了。肚子里的大家伙也生气了。铜铃太吵了，吵得脑壳疼。】
小金子趴在圆圆脚边，耳朵贴平了，冲着院子里那阵铜铃声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玄真大仙开始了正式的作法。他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叠黄纸符篆，咬破中指在符上点了一滴血，往桃木剑上一贴。嘴里念的咒语越来越大声，铜铃摇得整个院子都在嗡嗡的响。
圆圆捂住耳朵，小嘴一撇。
“吵死了。”
她的小胖手从假山石后伸出来，指尖一弹。
一道金芒从她指尖飞出，划过半个院子，正打在玄真大仙手中的铜铃上。
啪！
铜铃裂成两半，碎片飞出去砸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玄真大仙愣住了。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桃木剑上贴着的符篆自己着了。金色的火苗顺着黄纸蹿下来，舔上了他道袍的下摆。
“哎呀！着火了！水！快拿水来！”
那火不大，但专往屁股后面烧。玄真大仙丢了桃木剑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拍打身后冒烟的道袍。乾位和坤位上的那两碗清水被他踢翻了一碗，朱砂八卦阵也被他的破云头履踩得稀烂。
段青南靠在树上没动，嘴角抽了两下，把短刀推回了鞘里。
段易默冲下台阶，扯了条湿帕子替那道士把火扑灭。玄真大仙后背的道袍烧了一个巴掌大的洞，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灰色中衣，屁股上一片焦黑，散发着烧焦布料的刺鼻味道。
“道长，你没事吧。”
“这，这，这邪祟好生厉害！”玄真大仙抱着烧秃了的桃木剑，满头大汗，声音直打颤。“此等凶悍之物，贫道法力不够，压不住，压不住啊！”
他连轿子都顾不上坐了，抱着碎铃铛和秃剑撒腿就往角门方向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
“公子，法事还是要给银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