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晚上,李澈接到韩老电话。
“小李,邦国在我这儿,想让你和婉音过来吃顿饭。”
韩老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随和,但李澈听得出,这不是普通的家宴邀约。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转头看秦婉音。
“韩市长要开工作总结大会了。”
秦婉音正在叠衣服,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明白——吃饭是次,汇报工作是主。
“刘治扩张烤烟面积的事,韩市长应该知道了。”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坐到他旁边。
李澈点点头:“没事。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韩市长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伸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提醒。
隔天中午过后,两人开车去了韩老家。
李澈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看了一眼副驾驶的秦婉音。
她正在深呼吸,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安全带的扣子,没有松开。
“紧张?”
“有点。”她诚实地说。
“不用。韩市长又不是第一次见。”
秦婉音没接话,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和以往一样,屋子里只有韩老和韩邦国夫妇三个人。
保姆在厨房忙活,油烟机的嗡嗡声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门,变得闷闷的。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橘子、苹果、瓜子,摆得整整齐齐。
秦婉音进门的时候,韩邦国爱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婉音来了,快坐快坐。”
秦婉音脸上的拘谨一下子化开了,两个人就势坐到了沙发上,从衣服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养生,声音不大,偶尔笑一声。
秦婉音的手不再攥着,自然地搭在膝盖上,身子也放松了一些。
韩邦国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着茶杯,看了李澈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什么。
“听说你在组织部搞改革?”
李澈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茶杯放到茶几上,点了点头,把干教科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韩邦国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
听完,韩邦国沉默了片刻。
“改革之所以困难,就是因为改的是大部分人最习惯、最喜欢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是好的,也就不需要改革了。正是因为这些东西已经坏到足以影响整个社会进程了,才亟待改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李澈脸上,没有移开。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
“不过对改革者来说,改成功了就是功勋,没成功也能积攒经验。你一个副科长,你们书记就敢把这个担子压在你身上——看样子,你们书记挺看重你嘛。”
李澈谦虚地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那是梁书记那是艺高人胆大,愿意给年轻人试错的机会。”
韩邦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跟我还来这套”的意思。
“梁福成我了解。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给人试错的人。你要没有那个本事,他是不会给你压这么重的担子的。”
韩老坐在一旁,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不过你也不能太得意。你们书记看重你是好事,但是改革尤其看重改革者的意志。往往你坚持不住的时候,搞不好一后退就是万丈深渊。”
韩邦国点头,把茶杯放到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老哥哥说得很对。你改革得罪的是大多数人,这些人是最希望你倒霉的。所以你一旦出现破绽,这些人就会无孔不入,墙倒众人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李澈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他见过太多“墙倒众人推”的场面了。
李澈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道理他懂,但经由韩邦国再说出来,感受还是不一样。
保姆喊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比书房里轻松了不少。
韩邦国没有再多谈工作,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秦婉音乡里的伙食,又问了问李澈上班远不远。
秦婉音一一答了,声音比刚才自然了很多。
吃完饭,保姆收拾碗筷。
韩邦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夹在手指间,朝韩老书房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澈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意思是——跟上。
韩老冲李澈和秦婉音点点头,也站起来,跟了进去。
李澈和秦婉音对视一眼。
秦婉音的嘴唇抿了一下,李澈冲她微微点了下头,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跟了进去。
书房不大,韩邦国坐在书桌左边,韩老坐在右边。
两人面前还摆着两张椅子,显然是特意给李澈和秦婉音准备的。
两人坐下。
韩邦国把那支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书房里慢慢散开。
他没有急着说话,又吸了一口,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才开口。
“烤烟那边,怎么个情况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李澈看了秦婉音一眼,冲她点了点头。
秦婉音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开始说了。
她尽量拣最简短的语句,尽量简化过程,但事情本身太复杂。一件一件,说了十多分钟。
李澈坐在旁边,一直在观察韩邦国的表情。
秦婉音提到刘治扩张面积的时候,韩邦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提到枣子湾村示范基地的时候,韩邦国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李澈当即意识到——韩邦国不是来听汇报的。
秦婉音说的这些情况,他早就知道了。
这次让他俩过来,是想听解决办法的。
秦婉音还在说。
她把烤烟形势的基本判断说完了,开始说山货公司的事。
说到明年烤烟形势的时候,她的语气变了。
“如果一切进展顺利,新林乡的烤烟局面将在明年迎来大翻转。”
她顿了顿,双手交叉的指节更白了。
“只是新林乡的百姓,明年的日子可能不会好过。”
这句话说完,她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韩邦国的注意力,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提起来。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婉音,下巴微微点了两下。
李澈这才松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