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音的回答堪称行云流水。
从烤烟面积扩张到秸秆清理,从山货公司到明年的形势判断,一条一条,逻辑清楚,数据详实。
在李澈看来,这个方案虽然代价大了点——老百姓明年的日子不会好过——但确实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新林乡的烤烟问题。
想成事哪儿有没代价的?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韩邦国点头。
韩邦国一直没有打断她。
秦婉音说到最后的解决办法时,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像是来了点兴趣。
但秦婉音说完之后,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韩邦国把手里那支尚未抽完的烟按进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烟头灭了,一缕青烟从指缝间升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慢,“烤烟大面积减产,老百姓会怎么说?”
李澈和秦婉音同时一愣。
秦婉音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韩邦国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不管你的山货公司搞得有多好,老百姓都只会说——烤烟不行。”
李澈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了。
他这才想起来,韩邦国关心的从来不是烤烟搞得好不好。
他关心的是——不管烤烟好不好,都不能影响到他。
如果明年烤烟大面积减产,老百姓不会说齐爱民的政策有问题,不会说刘治瞎指挥,他们只会说:新林乡的烤烟不行了。
说的人多了,就会有人把这件事跟韩邦国当初在新林乡推广烤烟联系起来。
烤烟越差,对韩邦国的影响就越大。
秦婉音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韩市长,想要改变新林乡的烤烟形势,这一步是必须的。而且并不是烤烟不行,而是齐爱民他们的方法不行。陈坪村的例子在那儿摆着,老百姓会理解的。”
韩邦国沉声道:“有心的人,只要烤烟不行这一句话就够了。”
秦婉音不说话了。
她明白韩邦国的意思。
想要做文章的人只需要那一句话,他们不会去考虑后面的解释,上面的人也不会去听那些解释。
可问题是,韩邦国想要的跟现实中发生的根本就是背道而驰——既不能说烤烟不好,又不能说烤烟好,现实中几乎办不到。
韩邦国大概也意识到这里面的难处。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想了想。
“我明白这很困难。刚才听你说了那么多,证明你们俩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他顿了顿。
“好在这一次我们有了防备。这样,你们继续按照你们的计划来。但有一条——绝对不能让老百姓像之前一样,搞什么短视频之类的舆论事件。只要老百姓能安抚下来,不闹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听到这里,李澈终于听明白了。
韩邦国不是无的放矢。
估计他那边又有动静了,所以才找自己和秦婉音来问动向。
李澈有些懊恼,齐爱民搞了一辈子的农业,怎么可能不知道新林乡到底适不适合搞烤烟?
他大面积推广烤烟,目的从来就不是烤烟本身,而是韩邦国。
刘治、秦婉音、李秀英、张广才,都只是他达成这个目的的棋子。
齐爱民要的就是烤烟大面积减产,要的就是烤烟出问题,问题越大越好。
这个道理李澈其实一直知道,只是这段时间忙着组织部的工作,把这个根本性的问题给忽略了。
这个老狐狸。
刘治和秦婉音都着了他的道,秦婉音可能到现在都还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正是齐爱民想要的。
李澈看着韩邦国,问了一句。
“韩市长,您这边是不是又出事了?”
韩邦国没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又放下了。
看了李澈一眼,目光移开,落在书柜上那排整齐的书脊上。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李澈没有再问。那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韩邦国才开口。
“我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关键是你们那边得稳住。如果能平稳度过最坏的时期,是最好。度不过——也不能出现舆论事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
“这个齐爱民,我以为他认命了,没想到还是贼心不死。看来,是得认真想想他的问题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韩邦国站起来。
“行了,回去吧。”
李澈和秦婉音跟着站起来。
李澈注意到,韩邦国今天竟然送他们到了门口。
他平时不这样的,能站起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韩邦国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澈。
“多注意新林乡的动向。我这边如果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没有说什么事有结果,但李澈清楚,韩邦国已经开始考虑动齐爱民了。
李澈点点头,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李澈一直没说话。
秦婉音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也没有开口。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橘黄色的,明灭交替。
他没有看她,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现在已经肯定韩邦国那边又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韩邦国不说,自己就不能问。
但可以肯定,跟烤烟有关,跟齐爱民有关。
那么问题来了——新林乡的烤烟和富林县的齐爱民,是如何影响到韩邦国的?
李澈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答案只有一个。
齐爱民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上次利用短视频事件差点把韩邦国拉下马的那个人。
上次短视频事件,李澈是亲历者。
从发酵到扩散,每一步都踩在韩邦国的要害上。
如果不是自己把苏蔓给揪出来,韩邦国那一关过不过得去都是两说。
他原以为韩邦国那边已经摆平了。
现在看来,还没有。
韩邦国很可能只是把事件平息了下去,把火扑灭了,但没有把放火的人揪出来。
那个人还在,还在暗处盯着韩邦国,等着下一次机会。
而齐爱民,就是那个人放在富林县的钉子。
齐爱民搞烤烟,不是为了烤烟,是为了让烤烟出问题。
烤烟出问题,新林乡的老百姓就会闹,闹起来就会有人做文章,文章做到最后,矛头还是韩邦国。
这一套逻辑,跟上次短视频事件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齐爱民和韩邦国之间,还有一个身份跟韩邦国差不多的人,这个人多半也是市委常委。
而齐爱民始终和这个人保持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