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黑白交错,暗涌杀机。
落子声虽轻,却似金石相击,步步藏锋。
更确切地说,是裴寂九一人杀疯了。
他的棋路承袭他的师父,激进似火,癫狂如风——
全不顾什么布局稳妥、后路周全,只管纵情厮杀,落子逍遥。
甫一交手,他便将乐天先生逼得满盘游走,眼看白子渐成围困之势,乐天先生几乎退无可退。
也难怪牛老先生在台下幸灾乐祸地捻须大笑,说他“麻烦来了”。
不过乐天先生却依旧稳如泰山,似是在等裴寂九的耐心耗尽、黔驴技穷,他再暗中布局,最后伺机反杀。
他淡然地瞟向牛老,脸上的从容之色忽然一顿,便好奇开口,“你脸上戴的何物?”
这物件竟让牛老一张粗犷的脸都变得柔和斯文不少,还多了几分神秘莫测的深度。
当真是奇特的东西,乐天先生不禁朝牛老招手,“可能予我一观?”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牛老头的眼睛明明比他还昏花,怎么如今瞧着倒比自己看得更分明?莫非真是那副精巧的琉璃镜片的缘故?
乐天先生都没见过的稀罕物,这下牛老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每一辈的同龄人里,总有一人吊打一大片的,牛老就是被乐天先生压了一辈子。
好不容易自家出了个争气的御史儿子,好嘛、人家程乐天桃李满天下,头号弟子就是皇帝,他跟谁说理去?
正因如此,但凡能让乐天先生另眼高看,甚至略感棘手的人或事。
都能叫牛老心里暗爽——比如今日这场棋局,还有这副奇特的眼镜。
牛老迈着二八步,神气活现地登了台。
张五激动地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怦怦直跳——自己竟真要同这般人物交谈了吗?
“还有我!先生,学生这儿也有!”后排的谢云舟索性站上了石凳,高举着手臂挥动。
这一喊,现场内百余人霎时都知道了“眼镜”这一新鲜物事。
眼看乐天先生也停下动作,人群渐渐起了骚动,低语与议论声如涟漪般漾开来。
棋局骤断,裴寂九却只挑了挑眉,没有因失去一击必杀的机会而遗憾。
他回头寻向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对上竹影下玉倾歌静静望来的目光。
这让方才还清冷肃杀的少年,眼底倏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般笑了。
裴寂九未发一语,只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坦荡,目光灼灼如燃烧的星火。
他的眼神是那般的专注、赤诚,仿佛周遭人声、未竟的棋局、此起彼伏的骚动皆成虚影。
他的眼中,只映得见她一人。
玉倾歌极轻地“啧”了一声,终是抬步向裴寂九走去。
——试问,谁又能真顶得住这般绝美姿容下的明澈目光?
小裴大人勾人的手段是愈发高明了,简直到了收放随心、难以招架的地步。
乐天先生抬眼便看到裴寂九一副孔雀开屏的情圣模样,他顿时就黑了脸。
他倒要看看哪个倒霉姑娘要栽进这种疯流子手里?顺着裴寂九的目光望去,
看到一头白发的玉倾歌时,老先生的眉头越发紧锁了,“这位是?”
这姑娘瞧着,既无文官千金的纤弱之气,也不带将门虎女的凛冽锋芒。
若说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洞明世情的睿智;
若说她是凡尘中人,通身的气度又清皎得似竹上霜、云间月。
如此人物也能被裴寂九这毛头小子拐到手?别不是被下了降头!
裴寂九起身,自然而然地将玉倾歌带到身侧,扬声道,“先生,这位便是顾家私塾的新主,玉倾歌。”
他眼中笑意流转,话音清晰落地,“——方才的约定,先生若输了比试,便得到她的私塾执教三月。”
“呵!”乐天先生摇头叹气,“你就是这么把人家姑娘骗到手的?”
摆出一副为姑娘家赴汤蹈火、舍身取义的架势。
殊不知这小子最是会钻营,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打败他这个老头子很难吗?
这分明就是欺骗。
裴寂九可不这样认为,“先生此言差矣,为她而战是我的荣幸,而我便是她的骄傲和底气。”
乐天先生摆摆手,不想跟他争论这个,他只说,“姑娘可认识他师父慕容文铮?
那就是个不要脸的浪荡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学识,便满天下地串寡妇门。
哪回遇见,他不是被街坊举着锄头扁担追得满街跑?
你再仔细瞧瞧这小子一副深情专注的模样,简直与他师父如出一辙——
但众所周知,对眼前每一位女子,慕容文铮都曾这般‘独一无二’地深情过。”
这话的弦外之音再清楚不过——
乐天先生是不忍心看着玉倾歌这般玲珑剔透的姑娘,也被诓了去,最后悔恨终生。
这下,换成裴寂九脸黑了,断人姻缘跟杀人父母有什么区别?这老头真过分。
可他偏偏无从辩白,师父慕容文铮行事确有些浪荡不羁,但其中多半,却是为了暗中帮他查探母亲下落与身世的缘故。
裴寂九委委屈屈地向玉倾歌解释,“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于自己,他就更能保证了,“我亦不是朝三暮四之人,千言万语终是浅,不如往后日月为证。”
若是别的女子,得到男子这般深情又郑重的承诺,只怕不心花怒放也要被当场羞死。
但玉倾歌淡然又坦荡接受了,还鼓励道,“那你好好表现。”
她转身面向乐天先生,客气地朝他行礼,“小寂年轻气盛,打扰了先生,还望您海涵。”
乐天先生顿时就诧异了,没想到桀骜不驯连太后皇帝都头疼的裴寂九,竟是被眼前姑娘拿捏的那一个?
看来这个倾歌姑娘除了美貌,身上定然有更亮眼的东西,才能制服眼高于顶的裴寂九。
乐天先生抚着胡须,一脸的高深莫测,“这小子到底是为了帮助姑娘才与老夫比试的。
眼看他就要赢了,小玉姑娘当真舍得就这样放弃?”
世人皆知,乐天先生是帝师,那便是皇上那边的人,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能拉拢他。
日常他只授课,时间都不超过三个月,更是从来不收弟子。
可以说玉倾歌今日的目的不可能达成,裴寂九这才用了特殊的手段,逼得乐天先生不得不与他比试。
玉倾歌怎么可能放弃?她要的就是身边有一个皇帝信任的人,让皇帝知道她不会做危害大靖朝的事。
甚至是做了一些好事后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如此才更能稳固她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