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严重?”
玉倾歌蓦然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挫,在地面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在赌石场亲眼见过罗纱的身手,追踪一个陆秋平,断不该出岔子——除非,真让她摸到了老巢。
“纱姐找着孩子了,带人走的时候露了行迹,现下正被追杀。
十一在前头顶着,纱姐让我先回来问一句……人,能带回家么?”
谢无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瞥向一旁的裴寂九。
玉倾歌一看便懂,罗纱招惹的怕是与官家有关,是怕给她和裴寂九招麻烦。
可她有什么好怕的?
这里可是她的家,如果连自己的手下人都保护不了,她算什么主子?往后还不得人人都踩到她头上来?
“既然这里是家,自然要回,走!我们一起去接纱姐回来。”
话音刚落,裴寂九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握住了她的腕。
玉倾歌以为他要拦。
他却只是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沉声开口,“我同你一起去。”
裴寂九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犹疑,只是脸色不太好——
苍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青,眼底压着的东西太沉,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会消失、会像上次一样受到重创。
关于玉倾歌的事,裴寂九总是不由自主地担忧害怕。
可两人还没迈出门槛,院外忽然脚步声急促地碾进来,两名宫中侍卫并一位公公匆匆赶到,那公公一脑门的汗,衣领都洇湿了一圈。
“九爷——”他气还没喘匀,声音已经劈来,“皇上急召,请您立刻、务必进宫。”
这么巧?不会是设计好的吧?
裴寂九眉峰倏地拧紧,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出了何事?”
他不得不问。
若事情没那么急,他断然不会在此刻离开——至少要等玉倾歌这边尘埃落定。
那公公被这一问,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九爷,十万火急,您就别问了,快随奴才走吧!”
皇家的事,哪能随便往外说的?
玉倾歌其实压根不想听,她直接抽出手腕,推了裴寂九一把,“你忙你的,我们走。”
救人要紧,而她从不指望谁。
可裴寂九非但没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认真地看她,低声交代,“那我速去速回,如果有事便差人到宫门口等我,忙完我第一时间赶过去。”
他顿了顿,又不放心地说,“还有——无论如何都别让自己受委屈,也别让自己受伤。”
他抬手,指腹轻轻蹭过她耳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碰一捧会化掉的雪。
“记住了,只要不是造反大事,我都能给你兜着。”
最后,裴寂九才不舍地将人往外推了一把,“去吧。”
玉倾歌嘴角抽搐,她怎么有一种被老父亲送去上幼儿园的错觉?
孩子欢欢喜喜地去迎接他的新世界,可老父亲却莫名牵肠挂肚到想哭。
简直多余!
有这悲春伤秋的时间,她早打上几个回合了。
玉倾歌和谢无声的身影一闪,人已经到了门外。
两人跨上同一匹马,哒哒哒的马蹄声急促地敲碎了夜色,眨眼间就跑没了影。
裴寂九站在原地,脸色黑得能滴墨,气压低得连那公公都往后退了两步。
男女授受不亲。
这女主男仆……有必要共乘一骑吗?
他盯着那已经空荡荡的院门,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薄唇抿成一条线。
他以后一定也要。
对,就是明日。
去郊外踏青。
——他也要共乘一骑!
大靖的京都繁华,夜里不禁宵,夜市正热闹。
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暖黄的光铺了满地,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搅成一片,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人一多,骑马便有些滞涩。
幸好谢无声骑术了得,那匹马在他胯下灵活得像条鱼,在人群缝隙里左突右闪,有惊无险地一路狂奔。
最终将玉倾歌带到了西市渡口附近。
这里是京都的外围,与城中心那精致到骨子里的繁华截然不同。
这里鱼龙混杂,却也因此多了一层粗粝而滚烫的生活气息——
作坊、镖局、批发交易、总铺仓库全挤在这一带,大晚上的还有不少人在挥汗如雨地挣工钱。
“咱们江南船运的仓库就在这边,从廖家那边抢来的船与人昨日才刚刚归拢。”
谢无声一边策马一边解释,“这儿工人多,我本想让纱姐过来躲躲,可那些官兵咬得太紧,怎么都甩不掉。”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重了。
“那些人煞气极重,像是经历过无数场厮杀,刚从边关战场回来的戍兵,连京都防城卫都不放在眼里。”
他话音未落,玉倾歌已经看见了。
罗纱和飞十一两人,正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在跑路。
防城卫似是在帮罗纱,与边兵缠斗在一起,打得昏天暗地。
可那些边兵像是攻城军,个个力大如牛,一锤一棒下去,别说人了,周围的建筑都被砸得坍塌,破坏力极强。
他们不管不顾不要命的打法,目标只有一个——抢到那个孩子。
可罗纱又怎么可能放手?
两方人杀红了眼,防城卫夹在中间,都不知道该帮谁。
玉倾歌正想上去帮忙,可就在这时。
前方一栋三层高的木楼,几根梁柱已被砍断,整栋楼正以一种缓慢却无可挽回的姿态倾斜、下沉、坍塌——
而罗纱和飞十一恰好就在那下面,连躲开的机会都没有。
“该死!”谢无声目光骤然一缩,沉声交代,“我去救人,姑娘你别去涉险。”
他更怕老大再出意外。
谢无声以极快的速度飞过去,他想把罗纱和飞十一拉出来。
可一道紫色的身影比他更快一步飞到,但那人不是去救人,而是直奔那个孩子。
另一头的边军一看见那道身影,顿时目眦欲裂,“少将军——!”
那些高大魁梧的军汉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用肉身去扛那正在倒塌的木质结构。
可那点力气根本不够,房屋的倾斜只是被延缓了一瞬,最终,那些沉重的梁柱还是会砸向底下打得难解难分的几人。
玉倾歌一看,这还得了?赶紧上啊!
她一动,原本还一副事不关己的防城卫顿时就慌了,“那——那不会是玉姑娘吧?!”
“草!快上啊,拼死保护玉姑娘!”不然,死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一来,地宫一战,防城卫欠着玉倾歌一个人情。
二来——玉倾歌要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出了事,裴寂九会把他们拆成骨头架子。
想想这几天被清算得干干净净的那些人吧。
叛徒、跟大理寺作对的、与裴寂九不和的——菜市口每天砍脑袋,血流成河,牢房都装不下了。
想想就头皮发麻,防城卫一拥而上,想用去托住那倒塌的木楼。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
玉倾歌一脚踹了出去。
那栋实木结构、宽大厚重、少说也有十几万斤重的三层木楼,整栋——
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