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时辰,采星终于抄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搁,揉揉发酸的手腕。“又是三遍。叶山长要是再罚,我就把他那本《千家诗》藏起来。”
“你上次藏过了,他换了本新的。”阿旺说。
“那这次藏新的。”
阿旺想说藏他的书解决不了你抄书的惩罚,但看采星认定了这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的样子,他将话咽了下去。还是等他多藏几次再多罚几次应该就能明白过来了。正如老夫人常说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阿旺正准备帮他收笔墨,采星阻止了他。“等一下。”
“怎么了?不是抄完了吗?”
“趁天色还早,我再抄点。存起来,下次罚的时候可以抵用。”采星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为自己未雨绸缪的聪明而得意。“这叫家有存抄,心中不慌。”
二人正说着话,三缺一从桌脚边窜出去,叼着炸鱼往老槐树那边跑,半路被圆啾截住。圆啾把鱼抢回来,在三缺一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生的。吃了拉肚子。”
韩老夫人从灶房探出头。“圆啾,晚上多炖两条鱼。花伯的腿还没好利索,得补。”
“已经炖上了。”圆啾把鱼拎回灶房,路过花伯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他那条搁在矮凳上的腿。“花伯,您这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快了。”花伯没看她。
“您上回说快了是十天前。”
花伯把裤腿又往下拽了拽。
巷口传来脚步声,是周老六。他走得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进门先往石桌上看了一眼,见溯日不在,转身就往书房去。
“镇丞。”周老六推门进去,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同来客栈那三个人,今天一早退了房。”
溯日抬起头,有些意外问道:“走了?”
“没走。”周老六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截麻绳,绳头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他们搬到镇西头那间空屋里去了。陈九跟过去的时候,在窗根底下捡到这个。”
溯日拿起麻绳看了看。绳头切口整齐,是刀削的,血迹已经发黑。“他们绑了人?”
“绑没绑不确定。不过同来客栈的伙计说昨天半夜听见他们屋里声响,动静不大。”周老六继续说,“今天一早他们退房走了。走后他进去收拾房间,看见地上有几滴血。掌柜的也没当回事,便叫伙计拿水泼干净了。”
溯日把麻绳放回油纸包里。“镇西头那间空屋的主人,是不是去年总在集市上卖狐皮的那个猎户?”
“对。猎户搬去张家村之后那屋子就一直空着。屋后头有片竹林,翻过竹林就是江边。位置偏,周围没有邻居。”周老六在桌角磕了磕鞋底的泥,“他们挑那地方位置也真不错,左边有路,后边有林,右边靠水,不管往哪跑,都方便。”
“他们既在离江镇住下来,必是有人要见,或是有东西要等。收山货,这开春有什么山货可收?”溯日站起来,推开窗户朝院里喊了一声,“花伯。”
花伯应了一声,从廊下站起来,慢慢地拖着腿走过来。
“花伯,你的腿还没好?”周老六关切地问了一句。
“是啊。年纪大了好得慢。”花伯回了一句,望向溯日,“大爷,有什么吩咐?”
“镇西头猎户的旧屋,那三个收山货的搬进去了。屋后是竹林,通江边。屋前只有一条巷子,巷口正对赵家粮铺的仓库外墙。”溯日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你让陈九守在竹林那边,赵三去巷口粮铺的阁楼。这间屋只有一个门,东西两扇窗。今晚他们要是出来,陈九跟,赵三堵。”
花伯看了一眼图纸。“要活的还是死的?”
“先活的。”
花伯转身出去了。周老六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也跟了出去。
折月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信川商会的账册。她把账册放在石桌上,坐下倒了杯茶。“程吉下午又送了一封信来。赵胜的行踪查到了。”
溯日从书房走出来。“查到什么了?”
“他不在兖州。去年冬天安和记总号被封之前他就跑了,带走了总号那本内账。有人在青州见过他,住在城南一间当铺后院。”
折月翻开账册,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信,递给溯日。“当铺老板姓顾,是安和记以前的账房。程吉查过他,这人三年前因为做假账被赶出安和记,之后就一直在青州开当铺。”
“被赶走的人,赵胜去找他?”溯日接过信快速地扫看了一遍。
“要么是旧主仆还有情分在,要么是赵胜手里有他的把柄。”折月说,“程吉的线人还在跟,但青州离这里太远了,来回消息至少要八九天。”
折月将茶杯放下。“程大人的意思是,他先派人去青州稳住那边,咱们这边别打草惊蛇。赵胜要是知道他被人盯上了,那本内账可能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赵胜不是关键。”溯日把信折好递还给她,“那本内账才是。我猜那账上记得不只是货,还有其他的经手人。谁签的字,谁批的条,谁放的行。这本账要是拿到手,安和记从上到下所有沾过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到时顺藤摸瓜,总有摸到根的时候。”
折月点头:“所以我们得加快,我就怕人被他们先找到,毁了那本内账。”
韩老夫人从灶房端了碗鱼汤出来,放在石桌上。“你们说完了没?先吃饭。吃完饭你们慢慢合计。”
她转身又回了灶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花伯空着的座位。“老花呢?刚不是还在?”
“办事去了。”溯日回答。
“腿还没好利索就去办事?”韩老夫人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搁,“你这个家怎么当的,伤员也不放过。”
“他的伤不碍事。”溯日还有下一句没说:花伯是故意装的。
原因很简单,他受不了周老六时不时地晚上过来找他去江边散心。他明明就去过一次,就是听到杨勉的笛声想赵松的那一次。可偏偏就是那一次碰到了周老六。这周老六还就认了死理:花伯喜欢在夜里去江边散心!
可怜他鳏寡孤独疲癃残疾,还要被人在寒冬腊月里硬拉去江边吹冷风!
“不碍事?他多大年纪了?”韩老夫人坐下来,把鱼汤往溯日面前一推,“你喝。喝完去把他叫回来。”
三缺一灵活地从槐树上跳下来,蹲在花伯的空位子上,前爪搭在桌沿,黑豆眼睛盯着鱼汤碗。
韩老夫人夹了块鱼肉放在它面前。“你就这点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