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天越把桌上的东西全掀了。
她手里攥着那份被公之于众的证据清单,指节青白,纸张在她掌心抖得哗哗作响。
其他的她都可以不在乎。口水、骂名、贵族们背后那些阴阳怪气——她这辈子挨的还少吗。
但段绒的供词是在克泪沙漠领主府拍的。她的内务长,被堂宁的人从帝都押走,在她眼皮底下审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招了供。
这不是证据,这是战书。她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阿宁,你疯了吗?你要对付的是堂平阶!不是我!”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堂宁的声音传过来,没有愤怒,没有嘲讽:“你这些年把堂平阶压得死死的,你比他危险多了。你敢算计我——我就要让你看看,算计我到底会付出什么代价。”
堂天越气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往上翻,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狠厉:“你以为这样就能对付我?事情说到底是陆章干的,给陆章下的药又不是我亲手下的。我顶多被人吐点口水——我不在乎。”
“等着。我会让口水把你淹死。”
陆公爵这些天在帝都一直抬不起头。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是小声议论,是专门挑她能听见的音量。
她也没想到陆章会犯下这种罪——那丫头从小主意就大,她以为结了婚会好一点。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没让她好。
“姐姐,我们陆家对不起你。”她站在夏庄泊面前,把腰弯到了一个她这辈子从没弯过的高度,“都是大公主的错——她太狠了。姐姐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遗余力,帮你对付她。”
陆公爵知道自己一个人办不成这件事。她这辈子头一次光明正大地踏进了小皇子的府邸。
半夜三更,堂平阶的府邸里在开舞会。音乐震得地砖都在抖,彩灯把花园照得比白天还刺眼。
衣着华美的少年少女们端着酒杯在花丛间穿梭,空气里全是甜腻的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燥热。
堂平阶坐在中央的沙发上,被一群漂亮的脸团团围住,每个人都仰着脖子看他,像在仰望一尊活得特别快活的神像。
他看见陆公爵进来,脸上那副高兴劲儿还没收干净。他摆摆手让周围的人散开,又让人把音乐停了,端起酒杯灌了好几口,才勉强把翘着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换上一副他觉得合适的表情。“陆姨——你看,我就知道陆章不是这种人。都是我那好姐姐干的好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好好讨个公道。”
只要堂天越吃瘪,他就开心。至于牺牲的是谁,无所谓。
这些年他被堂天越压得死死的——稍微犯个小错,他那个好姐姐就能逮着不放,让皇室翻来覆去地罚他。他受够了。这次,他要狠狠报复她。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眼里终于露出了今晚最真实的情绪——不是悲伤,是兴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亮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反弹的光。“陆姨,我要联合能联合的所有贵族,天天弹劾她。她以前犯的事儿着实不少,我要让人重新启动调查,一件一件,全给她翻出来。”
陆公爵摇了摇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连兴奋都藏不住,连装悲伤都要先喝酒。她忽然觉得很累,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就算翻出来,恐怕也难以对付她。”
堂平阶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的不高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嘴角往下撇,连肩膀都塌了几分。
陆公爵只当没看见——她太清楚了,堂平阶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自己能斗,是因为皇帝一直在背后撑着。要不是皇帝的偏爱把堂天越的手一次次按住,这个人早就被碾成渣了。
“有条通天路,殿下一定要走。”
“通天?”堂平阶冷哼了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还能有比我离天更近的?”
“堂宁。”
这两个字一出来,堂平阶的脸色彻底垮了,连杯子里的酒都像是突然变酸了。
陆公爵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以前堂天越联合堂宁,给你使了多少绊子?堂天越又利用堂宁给她自己刷了多少人气?如今的堂宁比以前更成熟,更强大。她跟堂天越宣战,对你只有好处。你必须联合她,才能扳倒堂天越。”
她甚至觉得主力输出会在堂宁那边。堂平阶最多打个辅助。
至于皇帝,最好别参与,最多在背后给点助力——参与进来反而麻烦。
堂平阶眼里翻涌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我不想联合她。”
他恨堂宁。比恨堂天越还恨。
堂宁从小就拥有母皇的偏爱——母皇看她的眼神和看他的眼神从来不一样,他比她还小一岁,他做错了什么?
所幸后来父皇给了他所有堂宁没得到的父爱,否则他怕是要妒忌得发疯。
“权利争夺面前,希望殿下能放下私人恩怨。”陆公爵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哄,又像是在压,“先联合她,把堂天越斗倒。后期再来对付堂宁——堂宁嚣张跋扈,比堂天越更好对付。”
她劝了半个晚上。从深夜劝到天亮,从舞会散场劝到仆人开始打扫花园。
堂平阶坐在沙发上,一开始还反驳,后来不说话了,再后来只是喝酒,最后杯子空了,他捏着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早上,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底熬出来的青黑,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但他终于想通了。
他主动联系了堂宁。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软下来,软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姐姐。早上好——吃饭了吗?”
堂宁想过堂平阶会联系她。堂平阶身边那群人不是傻子,就算他自己不愿意,那些人也会逼着他愿意。
但她没想到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她胃里会涌上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愤怒。是最原始的、生理性的反胃。
她脑子里自动翻出了那些画面——堂平阶在她的水里屙尿,在她的饭里埋虫子,在她身边最信任的异血者耳边低声怂恿:去强奸她。
那异血者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转头就告诉了她。
她把堂平阶告到母皇面前,母皇还在,她狠狠挨了一顿打。
后来母皇不在了,父皇的偏爱简直把他喂成了一个毫无底线的恶魔。
他为了报复那个不听他怂恿的异血者,诬陷他偷东西,当着她的面把他活活打死。
她去告状,父皇说他小,不懂事,下手没轻重,就这么原谅了。
她去探望妹妹堂晏的那次最甚——推开房门,堂平阶带着几个凡民在欺辱痴傻的堂晏,他们脱光了她的衣服,用绳子绑住她细瘦的手腕,拖着她在地上转圈。
周围站着的内务官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她召集异血者打断了那几个凡民的手,打断了堂平阶的手。
事后父皇关了她一个月禁闭,放出来的时候满帝都都在议论她的残暴——公主无缘无故打断了亲弟弟的手。
无论她怎么解释,都没有人听。
这些记忆在她的胃里翻搅,搅得她攥着通讯器的手指都在发抖。
【领主。你的负面情绪异常强烈,且在持续攀升。需要外力干预吗。】伊桑·霍尔的声音在她意识海里响起。
堂宁还没反应过来,萧晋豪已经动了。他舀起一勺糖,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她嘴里。
纯糖,没有任何其他成分,就是满满一勺白糖,粗暴地堆在舌头上。
甜味在她口腔里炸开,腻得像有人在她嘴里倒了整罐蜂蜜。
她被这股粗暴的甜味猛地从那些翻涌的记忆里拽了回来,拽得太猛,以至于她愣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嚼一勺白糖。
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把那股黏腻冲下去,深吸两口气:【没事。】
现在不仅不恶心了,她看着萧晋豪那张面无表情、但手还握着勺子一副随时准备再挖一勺的脸,居然被气笑了。
她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