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他们被威逼利诱摁着脑袋低头,一直处于一种勉强维持的安静状态——可现在,人家连庙门都要拆了。
他们冲出去,想用身体去挡那些锤子和撬棍,可面对的是五千个灰民护卫,根本冲不过去。
他们退回血祖像脚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念诵经文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沙哑的嘶吼。
他们诅咒拆庙的人不得好死,唾骂声混在经文里,一波一波地往广场上砸。
拆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人群里忽然站起来一个人。那个人走到血祖像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划了下去。
血溅在血祖像的基座上,顺着灰白色的石头往下淌,在火把的光芒里红得像刚调出来的漆。
刚被净化过的灰民护卫们全傻了。手里的工具悬在半空中,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铁锤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咚地砸在地上。
萧晋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压过来,硬得像铁砧:“继续。别停。”
护卫们重新攥紧工具。还没砸几下,又一个人站了起来。他从人群里走到拆庙的队伍面前,手里拎着一桶油,拧开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头顶浇到脚底。
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火焰轰地一下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他站在火光里没有尖叫,只是直直地盯着一墙之隔的那些护卫。皮肉烧焦的气味钻进所有人的鼻腔,又臭又甜。
那个火人倒下去的瞬间,人群中炸开了更大的声浪——骂声一阵高过一阵,骂拆庙的人不得好死,骂他们下辈子也得不到安息,骂所有他们在乎的人都不得安宁。
堂宁站在火光映照的广场上,表情被摇曳的光影切成明暗两面。她没有后退,但她也没有下令继续。那些护卫们举着工具,齐刷刷地回头看她,等她开口。
堂宁立刻看向江言,江言赶紧冲过去带着人安抚情绪。
萧晋豪在同一瞬间下达了命令。刚目睹了自焚场面的灰民护卫全部后撤,顶上来的是一批老灰民护卫,这些人在领主府当值超过半年,见惯了风浪,表情纹丝不动。
堂宁站在广场上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旁边的凤黎阳眯着眼看向下面那群还在咒骂的教徒,眼底的杀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既然他们这么想死——师尊,我干脆成全他们好了。”
“你不是说沙神庙的人都搞定了吗?”堂宁转过身,声音压着,“我每次问你,你和江言都说搞定了、搞定了——这就是你们说的搞定了?”
凤黎阳平日里那些强硬手段她是知道的,她也确实默许过一部分。可遇到这种连死都不怕的,他只要稍微一个没盯住,就压不住阵脚。
凤黎阳毫不在意,语气像是在讨论一批不合格的库存:“全杀了,换一批。”
“然后再杀?”
“杀到真正没有问题为止。”
“杀杀杀,就知道杀。”堂宁深吸一口气,把窜到嗓子眼的火往下摁了摁。
这件事她也有责任——她只要稍微放松对凤黎阳的约束,这人就会习惯性地把暴力当成唯一解。
她不能再用他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了,得从根上治。
她转头看向旁边变成侍女模样的玉甜白:“你不是一直在追踪活埋祈福那个风俗吗?资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玉甜白靠在石柱上,手指卷着发尾玩,听见她问正事才直起身来:“资料很丰富。这个风俗从头到尾全研究透了,从起源到演变到每年死了多少人,一条一条的,证据链完整得能直接上法庭。我已经让人做了一套书和一部纪录片,正准备往外发呢。”
他从调出几张照片递给堂宁,“你看,全套。封面、内页、片子截图,都在这儿。”
“什么时候发?”
“过两天是血祖的生日,那是个好日子。”
堂宁把照片翻了一遍,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光:“非常好。把舆论声势造起来——要让所有人来批评这个风俗,让克泪沙漠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这件事是不对的。不是领主府不让做,是他们自己觉得不能再做了。”
要改变这些人的行为,就必须先改变他们的思想。
凤黎阳在旁边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搞这么麻烦干嘛。
堂宁的目光下一秒就落在他脸上:“你——带领江言,还有你那些徒弟们,想办法让不识字的灰民都能看懂纪录片要表达的意思。挨家挨户去宣传。”
“真麻烦。”
“你也要去。亲自去。”
“不想去。”凤黎阳连眼皮都懒得抬。
“你去有大用途。这事儿只有你能办得了。”
“不想去。”他堂堂凤天宗老祖,这几个月丢脸的事已经干得数不清了,现在还要挨家挨户上门宣传?
“行。”堂宁看他把脖子梗得跟铁铸的一样,也不跟他吵。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明天的双修取消了。”
凤黎阳眉头一皱。他沉默了两秒,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恼火全压在眉毛底下:“取消就取消。”
他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硬,衣袍下摆被他走路带起的风掀得猎猎作响。身后没有人叫他。
离开沙神庙之后,他站在那条土黄色的主街上,四周是低矮的土坯房屋和偶尔蹿过的沙鼠。
他应该回领主府——他还有一堆事没处理,文件堆了半张桌子,徒弟们还在等着向他汇报。但他一点去干这些事的欲望都没有。
他飞身掠过房屋,几个起落就出了城,一头扎进沙漠深处。脚下的沙子被他的灵气炸开一蓬又一蓬的黄烟。
飞了半天,眼前还是沙漠。
飞了半天,脑子里还是堂宁。
他停下来,站在一座沙丘顶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他做的所有事情,对他自己而言,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
收徒、管人、批文件、镇压、谈判,他在意过吗?一件都没有。
所有的意义,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既然都没意义,那做这件事和做那件事,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丢脸的事已经多到数不清了,也不差这几件。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衣袍,把头发束得一丝不乱,然后来到堂宁的院子外面,端正站好。
萧晋豪也刚到。两个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沙神庙的事折腾了整整一夜,他身上还带着那股淡淡的硝烟味。
“你来得太早了吧?”萧晋豪打量他一眼,疑惑地挑眉。
“你来得太晚了吧?”凤黎阳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微妙试探,“你就没觉得——你最近有什么不对?”
“何意?”
凤黎阳挑起一边眉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没事。”
房间里,玉甜白准时准点叫堂宁起床。
他靠在墙壁上,姿态随意地交叠着双腿,晨光从窗格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明明只是一个懒洋洋的姿势,却让他做得媚骨天成。
堂宁洗漱完毕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端详。
玉甜白知道是自己的魅术在起作用。随着能力恢复,这种加成越来越明显,但他才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在看他,光这一点就够他心情好上一整天。
他又换了个姿势,微侧过身,露出脖颈流畅的线条;过了几秒,又换了一个,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锁骨上。每个角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画报封面。
“好看吗?”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好看。”堂宁点了下头,认可得坦坦荡荡。
“跟萧晋豪比呢?”
堂宁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干活儿去。”
玉甜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该死的萧晋豪。
虽然他表面上确实答应了不会再算计另外四个人——那另外三个他可以放过,甚至帮他们拉拉好感也不是不行。
但萧晋豪,他不会放过。
随着能力恢复,他能引导的情绪范围越来越广,那三个人之间,他只做正向引导;萧晋豪身上施加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拉开门,萧晋豪正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迎着光冲玉甜白微笑,笑容温和得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早。”
“早呀,萧哥哥。”玉甜白挥挥手,回了一个风情万种到能拉丝的笑容。
萧晋豪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玉甜白脸上,从弯起的狐狸眼滑到微微上翘的嘴角,再滑到他抬手时袖口露出的一截细白手腕。
玉甜白又抛过来一个媚眼,精准得像是往他心口扎了一针。萧晋豪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去,耳根红得能滴血。
凤黎阳站在旁边,眉毛慢慢挑了起来。他就知道有问题——这狐狸真是屡教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