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3日,傍晚。
齐学斌站在西苑饭店的窗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
昨天晚上苏清瑜的分析他都听进去了。昆仑九号是一个筛选机制,去或者不去,决定了对方用什么规格来对付他。
他选择去。
七点半,齐学斌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他没叫驻京办的车,自己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长安街往东,我告诉您在哪停。”
出租车沿着西苑路拐上三环,一路向南再转东。傍晚的京城正是交通最堵的时候,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齐学斌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二十五分钟后,车到了长安街附近的一条窄胡同口。胡同很短,两边是灰砖高墙,门牌号被茂密的爬山虎遮去了大半。
齐学斌下了车,沿着胡同往里走。走到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没有招牌,没有门铃,只有两个铜质的兽首衔环,擦得锃亮。
他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式对襟衫的年轻人,面容白净,表情礼貌而疏离。
“齐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年轻人没有查验任何证件,甚至没有问他是谁。显然他的照片早就被存了档。
齐学斌跟着年轻人穿过一条石板甬道。甬道两侧点着仿古的铜灯,灯光昏黄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甬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仿明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版的皇家书院。
进了正门,年轻人引着他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张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
齐学斌走了进去。
包厢很大,布置得极为考究。一张红木长桌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桌上摆着一套景德镇的茶具和几碟精致的干果。靠窗的位置有一面落地屏风,上面是一幅水墨山水。窗外能看到胡同对面的一棵古槐,树冠在夕阳下投下大片的阴影。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脸型方正,皮肤白皙,嘴角挂着一丝不远不近的微笑,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握手合影的商界精英。
“齐书记,久仰。”男人站起身来,主动伸出手,“我姓张,泰合资本。叫我张总就行。”
齐学斌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这是一双习惯签合同的手,不是干实事的手。
“张总。”齐学斌在他对面坐下,“昆仑九号的帖子,是你递的?”
“是我安排的。”张总笑了笑,示意服务员倒茶,“齐书记来京城参加表彰大会,我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泰合资本跟清河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对长鹏汽车的发展,我们一直很关注。”
齐学斌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铁观音,不错的茶。
“关注到什么程度?”他问。
张总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关注到我们对长鹏的月产能、电池封装技术参数、单台成本结构和首批订单分布都做了详细的评估。”张总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报价单上打勾,“齐书记,不瞒你说,在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上,泰合资本管理的资金规模超过两百亿。我们看过很多项目,但像长鹏这样在技术上有真东西的,不多。”
“所以你们想做什么?”齐学斌直奔主题。
张总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推到齐学斌面前。封面上印着“泰合资本·长鹏新能源战略合作方案”几个烫金大字。
“这是我们的方案。”张总说,“核心内容很简单。泰合资本愿意出资三千万,购入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核心技术的独家许可权。同时,华鼎新能源将以交叉持股的方式,持有长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作为交换,长鹏将获得华鼎在全国范围内的经销渠道资源,以及……”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以及,目前正在三部委走流程的那份《关于规范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指导意见》,其中针对非国有新兴车企补贴冻结的条款,将不再适用于长鹏。”
齐学斌的手放在那份文件上,没有翻开。
三千万买断核心技术。百分之五十一控股。补贴条款作为筹码。
这不是合作方案。这是吞并方案。
三千万买断长鹏花了三年时间、投入上亿资金研发的电池封装技术,等于白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意味着长鹏的决策权将完全落入华鼎手中。而补贴条款那个“交换条件”就更是赤裸裸的敲诈,你先用政策卡我的脖子,然后拿不卡脖子当恩赐。
“张总。”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你觉得这份方案,我会签?”
“齐书记是聪明人。”张总端起茶杯,“聪明人应该算得清楚。长鹏现在月产一千五百台,单台成本高于售价,每个月净亏八百万。没有补贴,六个月之内资金链断裂。有了我们的渠道和资金注入,长鹏可以在一年内实现盈亏平衡。这笔账,不难算。”
“账我当然会算。”齐学斌说,“但我算的跟你不一样。你算的是怎么最便宜地吃下长鹏。我算的是长鹏值多少钱。”
张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长鹏的电池封装技术,通过了工信部最严苛的专家组评审。连续运转一万两千小时零故障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你们华鼎有吗?”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周远航的鼎盛精工搬到清河,意味着长鹏已经实现了核心供应链的百分之百国产化。这在全国所有新能源车企里,只此一家。这样的技术和产业链,你拿三千万来买?张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张总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有料到一个地方上来的正处级干部,说话会这么直、这么硬。
“齐书记,商业谈判嘛,价格都是可以商量的。”张总试图缓和气氛,“三千万只是一个起步数字。如果齐书记觉得少了,我们可以谈。泰合资本的诚意是足够的。”
“你觉得这是钱多钱少的问题?”齐学斌说。
张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大概没有预料到,谈判会这么快就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在他过去经手的二十多起并购案里,到了这个环节,对方通常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了。
“齐书记,我再跟你说几个数字。”张总换了一个姿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华鼎新能源目前在全国有十四个生产基地,覆盖二十三个省的经销网络,合作的上游供应商超过两百家。去年的营收是一百二十亿。这是什么概念?长鹏汽车的月产能一千五百台,满打满算一年的产值不到三十亿。你用一个三十亿的产值去硬扛一个一百二十亿的巨头,这不是勇气,这是鸡蛋碰石头。”
“一百二十亿?”齐学斌笑了,笑得很淡,“张总,你说的那一百二十亿里面,有多少是靠真本事挣的,有多少是靠补贴凑的?”
张总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做过功课。”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变得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华鼎去年一百二十亿营收,其中国家补贴和地方补贴加在一起占了将近四成。扣掉补贴,你们的实际经营利润是负数。十四个生产基地里,有八个的产能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那些基地建起来不是为了造车,是为了跑马圈地拿补贴。华鼎的一百二十亿,有一半是泡沫。”
张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齐学斌知道自己戳到了华鼎最敏感的地方。这些数据是苏清瑜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行业报告整理出来的。它们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敢当着华鼎的人这么说。
“齐书记,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张总的语气终于变冷。
“我从来不说需要收回去的话。”齐学斌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茶杯里的铁观音冒出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升起又消散。
张总先移开了目光。
“齐书记,我理解你的立场。”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克制,但那种客气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那种了,而是一种猎人耐着性子对猎物解释陷阱原理的耐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长鹏的技术确实不错,但技术好不等于能活下来。在中国这个市场上,决定一家企业生死的不是技术,是渠道、是资金、是政策。这三样东西,你一样都不占优。”
“渠道我有一百二十七家经销商签约。资金,清河特区的星光基金和省级拨款足够支撑量产初期。至于政策……”齐学斌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份《指导意见》,还在走流程吧?流程走完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齐书记,流程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走得很慢。”张总说,“这取决于有没有人在后面推。”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张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推动这份指导意见的人,不仅仅是华鼎。还有一些你在汉东省就已经打过交道的人。你应该明白我在说谁。”
叶援朝。
齐学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不管是谁在推。”齐学斌站起身来,“长鹏不会卖身。清河的产业,不接受强盗入股。”
张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齐书记,你可能还不太了解京城的规矩。”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商务式的客气,变得冷了,“在这个圈子里,拒绝一次善意的邀请,代价往往比接受要高得多。”
“是在威胁我?”齐学斌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威胁。是提醒。”张总说,“那份《指导意见》一旦通过,长鹏的补贴就是一纸空文。同时,汉东省经信委的赵建平主任后天就会带队到清河进行合规性检查。你觉得他去清河是干什么的?他去的目的不是查问题,是找问题。没有问题也要找出问题来。齐书记,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泰合资本,也不只是华鼎。你面对的是三个部委、一个省级调研组,加上几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确定要一个人扛?”
齐学斌站起身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半杯铁观音倒进了烟灰缸里。茶水和烟灰混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张总,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一个地方上来的正处级干部,在京城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是。”齐学斌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但是你也得搞清楚一件事。长鹏不是我一个人的长鹏。它是清河三十万人的饭碗。你们想用一纸草案卡我的脖子,那我们就去高层过过招。华鼎的底盘技术是买的美国通用的授权,长鹏的底盘技术是我们自己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你们卖的是贴牌货,我们卖的是真本事。这场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齐书记。”张总在身后喊了一声。
齐学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拒绝了我们的善意。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华鼎不是一家企业。它代表的是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你想改规则?先问问定规则的人答不答应。”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推开雕花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走出昆仑九号那扇朱红色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
长安街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车流如织。齐学斌站在胡同口,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京城,连夜风都带着一股燥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昆仑九号的局,摊牌了。”
“谁?”
“泰合资本的一个张总。华鼎隐藏股东之一的代理人。”齐学斌简洁地把包厢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们想用三千万买断核心技术,拿百分之五十一控股,外加一纸政策草案当筹码。我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的反应呢?”
“撕破脸了。”齐学斌冷笑了一声,“张总最后说华鼎代表的是行业规则。言下之意,我不听话,规则就会碾死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清瑜问。
“明天的表彰大会先正常参加。”齐学斌说,“后天,我去一趟穆守正那里。”
“穆守正?”
“沙书记说过,穆守正在京城的人脉网络很深。华鼎的那份《指导意见》走的是部委程序,普通人拦不住。但穆守正不是普通人。他退休前参与过新能源政策的顶层设计,这个圈子里的人他比谁都熟。我需要他帮我撬开一条缝。”
“但沙书记也提醒过你,穆守正给你信息的目的不一定是帮你。”苏清瑜说。
“我知道。”齐学斌说,“但现在是生死关头。穆守正的态度是什么,得见了面才知道。有些事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苏清瑜的声音很沉稳,“清河这边的事你放心。赵建平的调研组我盯着,老李那边国家级检测报告已经整理好了。不管他们怎么查,我们经得起看。”
“辛苦了。”
“学斌,小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西苑饭店。
车窗外,长安街的灯火从眼前掠过,一盏又一盏,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华鼎的胃口比他想象的更大。他们不仅想要长鹏的技术,还想要长鹏的命。如果接受那份协议,用不了三年,长鹏就会变成华鼎的附庸,骨头渣都不会剩。
但拒绝之后呢?
三部委的政策封锁、赵建平的省级调研组、华鼎在全国经销渠道的围剿。四面八方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睁开眼睛。
放弃不是他的选项。从来都不是。
回到西苑饭店,已经快十点了。齐学斌走过安静的走廊,推开312的房门。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清瑜发来的一条信息。
齐学斌看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秃鹫。
这个外号让他嘴角微微上扬。秃鹫只吃死肉。但长鹏还没死。
明天,表彰大会。
后天,穆守正。
他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在京城的第二个夜晚,他睡得很沉。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而他需要养足精神,去迎接那场硬仗。
而此刻。
昆仑九号二楼的包厢里,张明远正站在窗前,对着手机通话。
“小姐,没谈拢。”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这个人比资料里更难对付。三千万的条件他看都没看,还把我们的营收数据当场拆穿了。他身后有人给他喂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语速很慢,像是在品一杯红酒。
“我早说过,他不会低头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张明远问。
“逼紧一点。”女声说,“赵建平后天到清河,那份《指导意见》的流程我会让人加快。他拒绝了善意的兼并,那接下来,华鼎的绞肉机就直接开进清河。”
“明白。”
电话挂断。
张明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胡同里那棵古槐在路灯下投出的阴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齐学斌啊齐学斌,你以为硬骨头就啃不动吗?
在这个圈子里,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反复地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