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4日,京城。
清晨七点,齐学斌被闹钟叫醒。
他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打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今天是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表彰大会的预备彩排日,下午还有一场领导接见的预演走位。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中离国家最高殿堂最近的一次。
苏清瑜昨晚托人从金陵寄来了一套新西装。齐学斌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看了两秒,觉得领子有点紧。但他没有换,一个来自基层的干部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代表的东西。
八点整,汉东省代表团的大巴在西苑饭店门口集合。
代表团一共来了七个人,除了齐学斌之外,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八岁。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名叫韩志军。韩志军跟齐学斌不熟,上车之后客气地跟他握了个手,随口说了一句“齐主任年轻有为”,然后就坐到了前排不再理他。
齐学斌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窗外的京城在晨光中苏醒,长安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
大巴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停下。
齐学斌随着代表团走下车,脚踩在人民大会堂前的石板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巨大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柱廊高耸入云,每一根石柱都透着一种让人肃穆的力量。
周围已经陆续有其他省份的代表团到达了。穿着各式西装的基层干部们三五成群地往大会堂里走,有人在台阶上合影留念,有人在低声交谈。
齐学斌没有停留,跟着汉东团的人一起往里走。
就在他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书记?齐学斌?”
齐学斌停下脚步,转过身。
台阶下方,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牌号很低调,但底色是一种齐学斌很熟悉的深蓝色,那是部委专用车辆的牌照颜色。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虽然今天是晴天,但他还是把伞撑开了,遮在后排乘客下车的方向。
然后,一双穿着裸色高跟鞋的脚踏在了台阶上。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白色真丝衬衫,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细丝巾。正是前几天刚在三里屯见过面的梁雨薇。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冷、那么锋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只不过经历了这几年的蜕变,曾经省厅副科长的骄横跋扈已经被更深层的东西取代,变成了一种见过大场面、操盘过大资金的人才会有的从容不迫。
“齐书记。”梁雨薇微笑着走上台阶,伸出右手,“恭喜你。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很了不起的荣誉。”
齐学斌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梁小姐。”他说,语气平淡,“前几天我们在三里屯才见过面。你今天来大会堂做什么?这里的活动跟你没有关系吧。”
梁雨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多了一丝赞赏。
“你还是这个脾气。”她说,“直来直去,一点都不给人面子。前几天在三里屯你就是这样,今天到了大会堂还是这样。”
“脾气不好改。”齐学斌说,“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又是为了华鼎的事?”
梁雨薇没有直接回答。她嘴角的那丝笑意加深了一分。
周围的代表们陆续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在台阶上对话的男女。齐学斌注意到,韩志军远远地回了一下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齐学斌说。
“我也觉得。”梁雨薇说,“但我赶时间,只能在这里说。”
她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空气里飘来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国产品牌,是一种齐学斌叫不出名字的冷调香型。
“昨晚张明远跟我汇报了你们在昆仑九号的谈话。”梁雨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精准,“三千万你不要,控股你不让,补贴条款你不怕。齐学斌,我承认,这几年你强了很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拒绝的不只是一份商业方案,你拒绝的是整个行业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齐学斌冷笑了一声,“梁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好人了?”
“我从来不是好人。”梁雨薇毫不掩饰,“但我是一个识货的人。长鹏的电池封装技术确实是好东西。如果你肯合作,华鼎可以让这个技术在三年内覆盖全国百分之六十的新能源汽车市场。你和清河都会从中受益。但如果你非要自己干……”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一千五百台的月产能,首批八千辆的订单,你要消化五个多月。这五个月里,华鼎可以做很多事情。渠道封锁、供应链围剿、终端价格战,这些你都想好了?”
“你威胁我也不是第一次了。”齐学斌说。
“不是威胁。”梁雨薇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关心,“是忠告。六年前在清河,你赢了我。但清河毕竟只是一个县。京城是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你的那些基层打法不好使。”
齐学斌看着她的眼睛,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梁小姐,你说的对。我确实只是一个从基层来的人。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六年前在清河,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派出所和几个兄弟。你手里有省厅、有梁家、有你爸梁国忠。结果呢?”
梁雨薇的笑容消失了。
“现在你手里有华鼎、有泰合资本、有三部委的文件。我手里有长鹏、有清河三十万人、有工信部认证的国家级技术。你觉得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吗?”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台阶上,两个纠葛了近十年的宿敌无声地对视着。阳光从大会堂的柱廊间倾泻而下,在他们之间拉出一条明暗交界的线。
梁雨薇先收回了目光。
她退后半步,重新挂上了那个不远不近的微笑。
“好吧。”她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也不勉强。好好享受你明天的领奖时刻吧,齐书记。”
她转身朝红旗轿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明天中午十二点,工信部会下发一份《关于叫停长鹏汽车地方过度补贴的联合调查函》。你的高光时刻,就是清河崩盘的开始。”
说完,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红旗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安街的车流里。
齐学斌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车远去。
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联合调查函。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华鼎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行政围剿。这不是一纸草案能比的,联合调查函一旦下发,所有涉及长鹏的银行授信都会被立即冻结。
半个月之内,资金链断裂。
但齐学斌没有在台阶上多站一秒钟。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转身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不管梁雨薇说的是真是假,今天的预备会他必须参加。因为这个荣誉是沙家康用他最后的政治资本换来的。他不能辜负,更不能在这种场合露出任何异样。
预备会在大会堂的金色大厅举行。
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多名优秀县委书记代表按省份分区落座。主席台上方挂着巨幅横幅,红底金字。齐学斌找到汉东团的座位区,坐了下来。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来自皖北的老书记,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基层风吹日晒的那种人。
“小伙子,你是汉东清河的?”老书记主动攀谈。
“是。”齐学斌点了点头。
“听说过你。”老书记说,“你们那个新能源汽车和动画电影,在我们安徽的简报上也提过。我们那边就不行了,还是靠农业和旅游。搞不了你们那种高科技。”
“哪里的话。”齐学斌说,“农业和旅游才是根本。高科技这东西,十个有九个是泡沫。能踏踏实实做农业的,才是真本事。”
老书记哈哈大笑:“你这小伙子说话中听。行,回头有空了去我们那儿看看,我请你吃板栗烧鸡。”
预备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主持人宣读了表彰大会的议程、领导接见的合影站位、以及明天正式大会的时间安排。齐学斌坐在下面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但他的脑子有一半在转别的事情。
梁雨薇说的联合调查函,到底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如果是虚的,那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心理战,想在他领奖之前把他的心态打乱。
如果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用力划了一条横线。
必须确认。
预备会结束后,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金色大厅。齐学斌没有跟汉东团的其他人一起走,而是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掏出手机。
他先拨通了陈怀远的号码。
“怀远兄,忙吗?”
“说。”陈怀远的回答很简短,听背景音应该在办公室里。
“工信部有没有一份针对长鹏汽车的联合调查函在走流程?”齐学斌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你从哪里听说的?”陈怀远的声音变了。
“有人告诉我的。”齐学斌没有提梁雨薇的名字。
“学斌,这件事……”陈怀远压低了声音,“我不在工信部,具体情况我不掌握。但昨天晚上发改委的一个会议上,有人提了一句工信部正在起草一份针对地方新能源汽车过度补贴的联合调查文件。我当时没在意,因为这种文件每年都会出几份,大多是例行公事。但如果你说有人专门针对长鹏……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能帮我确认一下吗?”齐学斌说,“什么时候下发、下发到谁、具体针对哪些条款。越快越好。”
“我试试。”陈怀远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这份调查函真的是冲着长鹏来的,那就不是华鼎一家能推动的。背后一定有更高级别的人在运作。”
“我知道。”齐学斌说,“谢了,怀远兄。”
挂了陈怀远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老李的号码。
“老李,清河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文件?”
“齐书记,我正要给你打电话。”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上午十点半,长鹏的开户银行来了一个电话,说他们接到上级行的通知,长鹏汽车的授信审批暂时冻结,等工信部的一份文件下来之后再决定是否恢复。”
齐学斌的手紧了一下。
银行先动了。这说明调查函虽然还没有正式下发,但相关指令已经通过系统内部先行传达了。这是一种比正式发文更阴险的操作方式,你连文件都没看到,钱就已经被卡住了。
“冻结了多少?”
“目前冻结的是六千万的授信额度。”老李说,“这笔钱是用来支付第一批量产车的零部件采购尾款的。如果这笔钱到不了供应商账上,下个月的零部件供应就会出问题。产线可能要被迫减速。”
“老李,你听好。”齐学斌的声音沉稳而冷静,“第一,不要慌。银行冻结的是授信审批,不是账户资金。现有的账户余额和星光基金的资金不受影响。第二,你今天下午就安排财务把所有能走的付款流程全部走完。能付的尾款今天就付,不要等。第三,联系周远航,让鼎盛精工那边的零部件供应先按正常节奏走,如果银行那边卡住了,用特区管委会的专项资金先垫付。”
“专项资金垫付?”老李有些犹豫,“这个需要走审批流程吧?”
“苏清瑜签字就行。”齐学斌说,“我授权她全权处理。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她,把情况说清楚。”
“好。”老李的声音稳了一些,“齐书记,您在京城那边注意安全。清河这边有我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我知道。”齐学斌说。
挂了老李的电话,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梁雨薇说的是真的。
联合调查函还没有正式下发,但银行的授信已经先冻结了。这说明华鼎在金融系统里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们不需要等文件走完流程,只需要一个“风声”,就能让银行主动缩紧对长鹏的贷款口子。
这是一种制度性绞杀。
文件还没出来,生意先做不了了。
齐学斌睁开眼睛,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峻。联合调查函是真的,银行已经先动了。”
“我知道了,老李刚跟我说了。”苏清瑜的声音很沉稳,没有慌乱的迹象,“学斌,这种手法我在伦敦见过。大资本围剿小公司的时候,第一步永远是掐断现金流。他们要的不是把你查出问题,而是让你在被查之前先自己倒下。”
“你有什么办法?”
“两条线。”苏清瑜说,“第一条,星光基金的外资账户不受国内银行系统冻结的影响。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一笔资金从离岸账户回流到清河管委会的专项账户,用来垫付零部件采购。金额不大,两千万足够撑过这个月。第二条,我去联系一下何建国。如果调查函真的是走工信部的正式流程,那省纪委系统有渠道可以拿到文件的副本。我们要看到文件的全文,才能判断他们到底想查什么、有没有程序瑕疵可以反击。”
“何建国那条线你来走。”齐学斌说,“但不要说是我让你查的。就说清河管委会在做日常的政策合规梳理,想了解工信部的最新动态。”
“明白。”苏清瑜说,“还有一件事。梁雨薇今天突然出现在大会堂,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一个没有官方身份的人,怎么知道你今天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她怎么把车开到了大会堂门口?那个区域的通行证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齐学斌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清瑜说得对。大会堂周边的交通管制非常严格,尤其是在有国家级活动的时候。梁雨薇的车能直接停在东门外的台阶下,说明她手里有高级别的通行权限。而这种权限,不是钱能买到的。
“她在京城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要深。”齐学斌说,“这件事先记下,以后再查。当务之急是守住长鹏的资金链。”
“好。你安心参加明天的表彰大会。”苏清瑜说,“清河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齐学斌一个人站在大会堂的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布置会场的声响,铁椅和话筒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表彰大会。领奖。跟最高领导合影。这是沙家康给他的最强护身符,他必须拿到手。
明天下午,穆守正。
梁雨薇的明牌已经打出来了。联合调查函、银行冻结、渠道围剿,这些都是资本和行政的联合绞杀。要破这个局,他需要一个更高维度的力量介入。
穆守正是目前他能够得到的最高维度。
不是去求援。
是去下棋。
一步可以扭转整个棋局的棋。
齐学斌转身,大步走向汉东省代表团的集合点。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干脆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