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12日,京城。
从汉东省飞京城的航班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齐学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走出到达大厅,七月的京城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太阳烤化之后的焦味。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
上一次来这里,是参加那场国家级新能源产业论坛。穆守正在什刹海的四合院里请他喝了一壶正山小种,那壶茶的分量,到今天还在他的舌根上发苦。
接机的是一辆挂着汉东省驻京办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司机姓马,是驻京办的老人了,跟齐学斌见过两面。
“齐书记,住宿安排在西苑饭店。”小马一边开车一边说,“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表彰大会后天正式开始,明天下午有一个预备会。您是咱们汉东省代表团里年龄最小的,省里交代了让您低调报到就行,别四处走动。”
“省里谁交代的?”齐学斌问。
“省委组织部赵部长办公室。”
齐学斌没再说话。赵部长跟叶援朝走得近,这句“低调报到”的意思他听得懂:别惹事,别树敌,别让人盯上。
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说明叶援朝知道自己来京城了,甚至知道沙家康推荐他上了这份名单。那个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西苑饭店在海淀,离颐和园不远。门口停着十几辆挂着各省牌照的大巴车和商务车。齐学斌到的时候,报到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他走到汉东省的签到台前,递上证件。工作人员翻开花名册,在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齐学斌同志?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管委会主任?”
“是。”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花名册上标注着每个人的出生年份。1985年。三十一岁。
在场签到的代表,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十五六岁了。面前这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简直像是哪个大学刚毕业来实习的研究生。
“那个,齐主任,您的房间在三楼312。”工作人员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晚上六点有接风晚宴,在二楼宴会厅。”
齐学斌接过房卡,拎着包往电梯走。经过大厅的沙发区时,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干部正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齐学斌耳尖,隐约听到了“就是那个清河的”“才三十一”“全国最年轻的”之类的碎语。
他没有回头。
走了两步,迎面撞上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干部。对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戴着老花镜,胸前的出席证上写着“甘肃·定西”。
“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老干部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汉东。清河。”齐学斌礼貌地答道。
“清河?”老干部推了推老花镜,“就是搞那个千亿新能源规划的?我在简报上看过你们的材料。年轻人,有冲劲。不过,规划是规划,落地是落地。我在定西干了二十三年基层,见过的蓝图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最后能落地的,十之一二。”
齐学斌笑了笑,没有反驳。
“老书记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不画蓝图,我只干活。”
老干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种。行,回头有机会去定西看看,我请你吃羊肉。”
齐学斌跟老干部握了握手,继续往电梯走。虽然只是一个偶遇,但老干部眼神里的那种打量和审视,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在京城这个全国精英汇聚的舞台上,他的年轻,既是利器,也是把柄。有人会因此高看他一眼,也有人会因此认定他不过是揠苗助长的产物。
到了房间,放下东西,齐学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车水马龙。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三声之后,接通了。
“怀远兄,我到京城了。”齐学斌说,“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怀远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你不去接风宴?”
“宴会上都是生面孔,去了也是互相敬酒说套话,没意思。”齐学斌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又是两秒钟的沉默。
“行。”陈怀远说,“晚上七点,部委大楼后面那条胡同,老地方。我请你吃卤煮。”
挂了电话,齐学斌换了一件便装,没去参加接风宴。
晚上七点整,齐学斌出现在发改委大楼后面的那条窄胡同里。
这里跟京城的繁华隔了一堵墙。灰砖墙根下,几家苍蝇小馆挤在一起,卖卤煮的、卖炒肝的、卖豆汁的,门口的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弥漫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市井气。
陈怀远已经坐在了靠墙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卤煮火烧,热气腾腾。
齐学斌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怀远今年四十七岁,发改委产业司的副司长。在京城这个遍地司局级的地方,一个副司长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陈怀远不同。他在产业司干了十二年,经手的项目审批金额超过三千亿,是发改委系统里出了名的活地图。更关键的是,他跟齐学斌之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私谊。当初长鹏的工信部资质审批能够顺利推进,陈怀远在发改委那边帮着协调了不少。
“吃。”陈怀远端起碗,“在这条胡同吃饭的好处是,没有人录音,没有人拍照,也没有人认识你我。”
齐学斌夹了一块火烧,嚼了两口。味道一般,但胜在实诚。
“怀远兄,长鹏拿到资质之后,上面有什么动静?”齐学斌直奔主题。
陈怀远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学斌,你这次来京城,不光是来领奖的吧?”
齐学斌没有否认。
“那我就跟你说几句实话。”陈怀远压低了声音,“华鼎新能源最近在上层活动得很厉害。他们联合了工信部装备司、商务部外资司,还有我们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准备联合发布一份《关于规范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指导意见》。”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什么时候的事?”
“草案上个月就有了。”陈怀远说,“目前还在征求意见阶段,但推进速度很快。按照正常流程,八月底之前就能定稿下发。”
“这份指导意见里有什么?”
陈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给齐学斌。
“我没办法拿到全文,但核心条款我抄了一条。你看第四条第三款。”
齐学斌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陈怀远用圆珠笔抄写的那行字上。
“对于非国有控股或无十年以上整车制造经验的新兴车企,暂停执行地方性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待国家级技术认定通过后方可恢复。”
齐学斌看完,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这条是冲着我来的。”他说。
“不光冲着你。”陈怀远说,“但你是第一个。长鹏是目前全国唯一一个拿到资质的纯民营新能源整车企业。你们没有国有股份,没有十年造车底蕴,你们唯一有的就是技术。但在这份文件的逻辑里,技术不重要,出身才重要。”
齐学斌沉默了一会儿。
“谁在华鼎后面站台?”
“不止一个人。”陈怀远说,“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华鼎在京城的公关费用,光今年上半年就花了八千万。八千万。你想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鼎不是在做商业竞争,是在做政治投资。
“还有一件事。”陈怀远放下碗,声音更低了,“上个月商务部组织了一次新能源汽车产业座谈会。参会的企业有六家,华鼎是第一个发言的。他们的发言稿里有一段话,我原话转述给你听,部分不具备完整产业链的地方性车企,以低价倾销和过度依赖地方补贴的方式扰乱市场秩序,长远来看是对国家新能源战略的一种透支。”
“这话够狠。”齐学斌说。
“更狠的在后面。”陈怀远说,“发完言之后,华鼎的副总裁亲自把一份报告递到了主持座谈会的商务部副部长手上。那份报告有四十多页,标题叫《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准入门槛优化建议》。里面有一章专门分析了清河长鹏的案例,虽然没点名,但数据全是你们的。月产能、补贴金额、技术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对我们的数据这么清楚?”
“不仅清楚,而且形成了书面文件递到了部委高层手上。”陈怀远说,“学斌,你以为华鼎只是一家企业?华鼎的大股东是几个京城老钱家族的联合基金。这些家族在部委里的人脉网络,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齐学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
“怀远兄,谢了。”他放下碗,“这顿卤煮我请。”
“你请?”陈怀远笑了笑,“就凭你一个正处级干部的工资,你请得起我一个副司长?”
“请不起也得请。”齐学斌放下碗,站起身来,“因为你这碗卤煮,比人参还补。”
陈怀远没有笑。他看着齐学斌的眼睛,忽然正色道:“学斌,我能帮你的有限。在京城这个地方,发改委的一个副司长说话的分量,连一片树叶都压不动。华鼎的那个草案如果按程序走完,长鹏的补贴就是一纸空文。没有补贴,以你们现在的产能和售价,月月亏损,撑不过半年。”
“我知道。”齐学斌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
“怀远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接风宴吗?”
“为什么?”
“因为接风宴上的那些人,只能帮我锦上添花。”齐学斌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我现在需要的,是雪中送炭。”
陈怀远沉默了。
齐学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胡同深处的夜色里。
回到西苑饭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代表已经回房休息。齐学斌走到312房门口,掏出房卡准备刷卡开门。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门缝下面。
一张黑色的硬质名片,有一半露在门缝外面。
齐学斌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材质很厚,触感像丝绸包裹的金属片。上面没有任何署名,没有电话,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字体纤细而锋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明晚八点。长安街。昆仑九号。
齐学斌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站在门口,盯着这张名片看了整整十秒钟。
在京城这个地方,能把名片塞进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人的饭店房间里,还不被安保人员发现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把名片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三声之后,接通了。
“清瑜,帮我查一个地方。长安街,昆仑九号。有人塞了一张名片到我房间门缝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昆仑九号?”苏清瑜的语气微微变了,“你怎么收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明晚八点。”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齐学斌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显然她在快速检索什么。
“找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变得凝重,“昆仑九号是京城一家顶级的私人会所,对外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我之前在整理资本网络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京城私募圈的材料,这个名字在那个圈子里几乎是禁忌。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存在。”
“什么来头?”
“我查到的信息很有限。”苏清瑜说,“昆仑九号的注册地址在长安街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但它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名单从来不公开。据我得到的消息,能拿到昆仑九号会员资格的人,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之一,要么是中央部委的实权副厅以上,要么是资产超过十位数的资本方,要么是有深厚红色背景的老钱家族。”
齐学斌没有说话,手指在床头柜上轻轻敲了两下。
“华鼎的资本背景里,有没有跟昆仑九号相关的人?”
“这个我还没查到。”苏清瑜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昆仑九号的幕后运营方是京城一个叫泰合资本的投资机构。泰合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我之前没有穿透过,但这个名字出现在华鼎的几笔大额融资里。”
“也就是说,递名片的人,很可能是华鼎那边的人?”
“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苏清瑜顿了顿,“学斌,昆仑九号这个地方,在京城老钱圈子里有一个外号,叫试金石。很多人收到过那里的邀请,但进去之后的结果完全不同。有的人谈完一笔生意,出来身价翻倍。有的人进去之后,出来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从此处处受限。”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说,这张名片本身就是一个筛选?”
“对。”苏清瑜说,“如果你连去都不敢去,说明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不值得他们动用更大的资源来对付你。如果你去了,那就说明你有胆量进入那个层次的博弈。到时候,他们对你的定级就会更高,接下来的手段也会更认真。你去或者不去,决定了他们用什么规格来对付你。”
“这倒有意思了。”齐学斌说。
“名片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联系方式,这本身就很反常。”苏清瑜继续分析,“正常情况下,邀请方会留下联系方式让你确认。但这张名片什么都没有,它在逼你做决定。”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明晚八点,我去。”
“一个人去?”
“一个人。”齐学斌说,“如果他们想对我动手,不会选在昆仑九号那种地方。那里出入的都是大人物,一旦出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们真正想做的,是试探我的底牌。我不去,他们就会认定我不值一战,对付起来反而手段更毒。”
“学斌,你在京城的时候,小心一点。”苏清瑜的声音低了下来,“另外,赵建平的调研组已经确认了行程。后天出发,带了五个人。我打听到他们这次来查三个方向:资金到位情况、环评手续和省级技术认定。前两项我们没有问题,第三项有风险。”
“我知道,第三项的解释权在省经信委手里。”齐学斌说,“老李今天把省级认定的申请递上去了吗?”
“递了。但省经信委的回复是按流程排队。排在我们前面的还有四家企业。按照正常速度,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齐学斌冷笑了一声,“赵建平后天就到,三个月等得及吗?他们这是两头堵。京城用文件卡补贴,省里用流程卡认定。上下配合。”
“怎么应对?”苏清瑜问。
“你先让老李把所有国家级第三方检测报告整理成册,一式三份。”齐学斌说,“赵建平来了之后不管他怎么查,我们摆出全套国家级检测数据。他要是认国家级的,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他要是非要拿省级认定说事,那就等于是公开否定国家级检测机构的权威。到时候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骑虎难下。”
“明白。”苏清瑜说,“学斌,注意安全。”
“放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
烫金的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他伸手关了灯。
窗外,京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长安街的灯火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来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