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卡进箱盖铜扣凹槽的“咔”一声,还没散尽,马车就动了。
车轮碾过边关夯土路,震得柳条箱晃了三下,箱角铜扣反着光,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打拍子。
苏如言没坐稳,手肘撞上车壁,陶罐里那块臭豆腐晃出来半截,黑乎乎,油亮亮,顶着一粒芝麻。
她顺手捏住,往罐口一塞,芝麻掉了,豆腐没掉。
车帘掀开一条缝,风卷着沙尘钻进来,刮得人眼皮发痒。她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颧骨,沾了点灰,又蹭了点干裂的唇皮。
前方十里,是北狄大营。
后方三十里,是冷面将军霍斩的箭营。
中间这十里空地,寸草不全,只有一道被马蹄踩实的黄土带,风一吹,浮土打着旋儿往人靴筒里钻。
霍斩没来迎。
他连营门都没出。
只派了个传令兵,骑着瘸腿枣红马,颠到郡主车前,递来一张纸——不是军令,是张食谱。
纸角焦黄,像是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墨字歪斜,写着:
【臭豆腐箭·初版】
一、取陈年卤汁三升,拌入风干豆渣二斤;
二、填入竹箭中空处,压实,封蜡;
三、射出前,须以火燎箭尾三息,引卤气蒸腾;
四、慎用!本品遇风即散,遇雨即溃,遇霍将军皱眉则自爆。
苏如言看完,把纸折成纸船,扔进陶罐。
豆腐浮起来,纸船沉下去,墨字洇开,变成几团乌云。
她掀帘跳下车。
靴底刚沾地,远处“嗡——”一声响。
不是弓弦声。
是整排弓同时开弦的闷震,像十头牛齐齐打了个喷嚏。
她抬头。
天没黑,可天上多了几十个黑点。
不是鹰,不是鸟,是箭。
箭尾拖着白烟,烟里泛绿,绿里透酸,酸得人鼻腔发紧,喉头一缩,胃里跟着打了个结。
她没躲。
只从袖袋摸出喇叭——黄铜的,喇叭口还沾着昨儿啃剩的萝卜丝。
她举高,对准箭落方向,深吸一口气,吼:
“这叫‘香气逼人’战术!”
话音未落,第一支箭“噗”地扎进黄土,箭杆一颤,炸开。
不是火,不是响,是味。
一股浓烈、霸道、直冲天灵盖的臭豆腐气,混着卤汁发酵三年的酸、豆渣霉变七日的馊、还有点烤糊芝麻的焦苦,全裹在热气里,劈头盖脸砸下来。
第二支箭落地,臭气叠了一层。
第三支,叠两层。
第七支落地时,北狄营地辕门方向传来“呕——”的一声长嚎。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连成一片,像百只鸭子被掐住了脖子,又集体松了手。
人影开始跑。
不是列队撤,不是持盾退,是扔了刀、甩了盔、赤脚踩着同伴后背往外蹿。
有个穿皮甲的士兵跑得太急,一头栽进自己挖的茅坑,只露两条腿在外头蹬。
苏如言把喇叭口转向那边,又吼一遍:“香气逼人!”
声音撞上铁皮喇叭,嗡嗡震耳。
她没笑。
只蹲下,从陶罐里捞出一块臭豆腐,掰开,凑近闻了闻。
“不够臭。”她说。
话音刚落,霍斩本人来了。
没骑马,没披甲,就穿件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把小刀,刀鞘上还粘着半片豆腐皮。
他走到苏如言身侧,没看她,只盯着北狄营地冒烟的方向,下巴一抬:“盾牌。”
苏如言顺着他下巴方向看去。
果然,辕门内抬出三面大盾。
不是铁盾,是木盾包铁皮,铁皮上密密麻麻钉满铁钉,钉头朝外,闪着冷光——活像三只刺猬趴在地上喘气。
“辣椒粉盾牌。”霍斩说,“可汗昨夜连夜下令造的。”
苏如言点点头,从柳条箱里取出磁石。
石头一离箱,指尖立刻发凉。
她没走近,只站在原地,手腕一翻,磁石朝盾牌方向平推。
三步外,最左那面盾牌“叮啷”一声,铁钉齐刷刷弹起,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悬在半空,抖得跟筛糠似的。
霍斩眼皮一跳。
苏如言没停,磁石再转半圈。
中间那面盾牌“哗啦”散架,铁钉全飞向磁石,叮叮当当砸在她手背上,不疼,但麻。
最后一面盾牌最倔,铁钉只松了三分,还挂着。
她把磁石往地上一磕。
“啪。”
钉子全掉。
盾牌“噗通”倒地,木板裂开,露出里面塞的红辣椒粉——不是碎末,是整颗晒干的辣椒,红得发黑,籽粒饱满,像一窝毒蝎子。
她弯腰,捡起一颗,指甲一掐,辣粉簌簌往下掉。
“这叫‘以软克硬’。”她说。
霍斩盯着那颗辣椒,忽然伸手,从自己后颈衣领里扯出条细绳——绳头系着枚铜铃,铃舌早没了,只剩空壳。
他把铜铃往地上一按,铃身陷进浮土半寸。
“你记账。”他说。
“记什么?”她问。
“臭豆腐箭,耗卤汁三升,豆渣二斤,蜡一两,人工——我算半个。”他顿了顿,“辣椒粉盾牌,耗辣椒五百颗,铁钉三百二十枚,木盾三面,人工——北狄可汗,全责。”
苏如言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开,舔笔尖,写:
【七月廿三,边关空地。
臭豆腐箭试射,成效:北狄士兵呕吐率九成七,逃逸率百分百。
辣椒粉盾牌报废,原因:磁石吸钉,致结构失衡。
备注:霍将军提供人工半份,暂记欠账,利息按臭豆腐块数结算,每块计息三文。】
写完,她合上册子,往霍斩手里一塞。
他没接,只看着她:“你箱子底下,还压着五罐。”
“嗯。”她点头,“留着返京路上吃。”
“返京?”他问。
“嗯。”她拍了拍柳条箱,“明日辰时,永定门见老张。”
霍斩没说话,只低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
刀刃薄,亮,映得见人影。
他蹲下,在黄土上划了三道线。
第一道,直指北狄营地。
第二道,斜插向西,尽头标着“萝卜屯”。
第三道最短,只画了半寸,起点在萝卜屯旁,终点悬空,没落笔。
苏如言蹲下,拿指尖蹭了蹭第三道线的末端。
土松,指腹沾灰。
她抬头:“这道,是回京的?”
“不是。”霍斩收刀,“是新箭道。”
“新箭道?”
“臭豆腐箭二号。”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脚浮土,“加了羊油,射程翻倍,臭味滞留时间延长至半个时辰。”
苏如言笑了:“那得配新喇叭。”
“已备好。”他朝身后一招手。
两个兵抬来个东西——比先前那个大三倍,喇叭口能塞进一只整鸡,黄铜锃亮,边缘还刻着一圈小字:
【郡主监制·霍氏特供·严禁对准自家营帐】
她伸手摸了摸喇叭口,凉,滑,带着刚打磨过的金属涩感。
远处,北狄营地冒起黑烟。
不是炊烟。
是烧盾牌的烟。
烟柱歪斜,被风吹得打摆子,像根快断的麻绳。
苏如言把磁石放回箱盖凹槽,铜钱还在那儿,严丝合缝。
她拎起柳条箱,转身朝马车走。
靴底踩过霍斩刚划的第三道线,土痕断开,灰扑扑的。
车帘掀开,她抬脚。
正要上车,忽听身后“嗖”一声轻响。
不是箭。
是块臭豆腐。
从霍斩手里甩出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她靴尖前。
豆腐黑亮,油光水滑,顶上那粒芝麻,还朝天瞪着。
她低头看了三秒。
弯腰,捡起。
没扔,也没吃。
只用拇指擦掉芝麻,塞进陶罐。
罐口封好。
她登上车,放下帘子。
帘子垂到一半,她探出头,朝霍斩喊:“臭豆腐箭二号,记得加辣!”
霍斩没应声。
只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朝她点了点太阳穴。
像在说:记下了。
也像在说:等着。
她缩回头,帘子落下。
车厢里,柳条箱静静立着。
箱盖铜扣上,铜钱纹丝不动。
陶罐搁在箱顶,罐底压着那块新捡的臭豆腐。
豆腐油光,在斜射进来的光里,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