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郡主府后门时,车轮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半截狗尾巴草,草茎断口朝天,汁水微绿。
苏如言从车厢里探出身,左手拎着粗陶罐,右手攥着那枚磁石——指节松开了,但石头没掉,还贴着掌心,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核桃。
她跳下车,靴底踩住草茎,鞋尖一碾,草汁糊在灰布鞋面上,像道歪斜的墨线。
小太监捧着块新凿的青石碑等在门边,碑面粗粝,没打磨,只用炭笔写了四个大字:《猪颂》全文。
“刻好了?”她问。
“刻好了!”小太监挺直腰,“按您说的,每句末尾都加了感叹号!”
苏如言掀开陶罐封纸,捏起一块臭豆腐,在碑角轻轻蹭了蹭。黑卤汁顺着石纹往下淌,渗进“肥硕如象”那几个字的笔画里,墨色立刻深了一层。
她点点头:“走,菜市口。”
菜市口没摆摊,人比往常多三倍。
卖葱的老汉蹲在石狮子旁剥蒜皮,蒜瓣滚到碑脚边;卖糖葫芦的挑子斜靠在碑身,竹签上山楂串滴着糖稀,正巧落在“奔跑如鹿”四个字上,糖壳凝住,亮晶晶的,像给诗镶了金边。
苏如言没说话,只把陶罐往碑顶一放,罐底压着“太子作”三个小字。
围观百姓没人喊“郡主来了”,也没人让道。大家就站着,仰头看,念:
“太子猪,赛龙虎——”
“肥硕如象!”
“奔跑如鹿!!”
“食槽前立定,拱嘴似叩首!!!”
念到第三遍,有个穿蓝布褂的货郎突然拍大腿:“哎哟!这‘拱嘴似叩首’,不就是昨儿我家猪抢食时那德行?”
旁边卖豆腐的妇人接话:“我家那头更绝,吃饱了打嗝,一声‘嗝——’,震得房梁掉灰!”
“那得写进续篇!”货郎嚷。
“续篇?”苏如言啃着苹果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果肉脆响,“他昨儿来信,说新写了《猪眠颂》,讲猪打呼噜声如何应和边关晨钟。”
众人哄笑。
有人踮脚问:“郡主,太子真写诗?”
“真写。”她把苹果核精准投进三丈外的泔水桶,“昨儿信里还附了张纸,画了头猪,题名《孤之挚友》,落款盖了个泥巴印,印文是‘萧景珩私章·萝卜屯分号’。”
笑声更大了。
卖豆腐的妇人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那猪画得……咋有点像咱东街王屠户家那头花脸猪?”
“可不就是。”苏如言从袖袋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纸上果然画着一头猪,四蹄叉开,肚皮朝天,眼睛眯成两条缝,右耳上还点了个红痣。
她指着红痣:“王屠户家那头,耳朵上也有痣。太子说,此乃灵性相通。”
人群静了半秒,接着爆发出更响的哄笑,连隔壁酒楼二楼晾衣杆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两只。
苏如言没再说话,只把那张画猪的纸钉在石碑背面,用的是根削尖的竹签,钉得歪歪扭扭,纸角被风掀得哗啦响。
她转身走了。
回府路上,她顺手买了包炒豆子,边走边嗑,豆壳全吐在路边梧桐树根下。
刚踏进府门,铜镜就亮了。
不是挂在墙上的那面,是搁在廊下石桌上的一面小铜镜——镜面蒙尘,边框锈迹斑斑,是上月从冷宫废井里捞出来的,还没擦。
镜中映出萧景珩的脸。
他没戴冠,头发散着,额角沾着点猪饲料渣子,手里攥着支秃毛笔,身后是间土坯房,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堆着三本摊开的书:《养猪心得》《北狄畜牧志》《诗品浅解》。
“苏如言!”他吼,“你把孤的诗刻在菜市口?!”
“刻了。”她往嘴里扔了颗豆子,“还配了图。”
“那是孤的《猪颂》!不是《猪告示》!”
“告示才有人看。”她拍拍手上的豆皮,“你写‘肥硕如象’,百姓记住了;写‘食槽前立定’,王屠户当场对照自家猪验证了。这叫传播力。”
萧景珩胸口起伏两下,突然把笔一摔:“孤乃诗人!怎可与猪相提并论!”
铜镜晃了晃,映出他身后墙上新贴的一张纸,墨迹未干,标题是《猪鼾颂·其一》。
苏如言没戳破,只慢悠悠咬开一颗豆子:“多写几首,说不定能进诗坛。”
“诗坛?”他冷笑,“孤若进诗坛,第一件事就是烧了你的《郡主说官》!”
“烧啊。”她掏出怀表看了眼,“我算着,你那火折子刚点着,边关驿站的快马就该到京城了——带的是你新写的《猪饲颂》,说猪吃萝卜后眼神发亮,疑似通灵。”
萧景珩僵住。
镜中,他身后那扇糊着旧窗纸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漏进一缕光,正照在窗台那本《诗品浅解》上,书页翻着,停在“气韵生动”那一页。
他没动,也没关窗。
苏如言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咔嚓嚼碎:“对了,边关最近有动静没?”
“有。”他声音低下去,“昨儿起,军营伙夫开始写诗。写锅里的粥,写灶膛里的火,写劈柴时溅出的火星子。”
“哦?”她挑眉。
“今早校场点兵,百夫长喊‘列队’,底下有人接‘列队如诗行’。”
她笑了:“挺好。”
铜镜里,萧景珩低头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是被猪饲料呛的。
他忽然抓起桌上那本《诗品浅解》,翻到空白页,蘸了点墨,提笔就写。
苏如言没凑近看,只听见笔尖刮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写完,他把纸撕下来,对着镜面举高。
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淋漓:
【等孤回京,定焚此碑。】
苏如言点点头:“行,我让人给你备好火把,再送桶猪油助燃。”
他没接话,只把纸揉成团,狠狠砸向镜面。
纸团撞在铜镜上,弹了一下,掉进镜框下的陶盆里——盆里养着三株薄荷,叶子嫩绿,托住了那个皱巴巴的“焚”字。
铜镜暗了。
苏如言没动,就站在廊下,看着那盆薄荷。
风过,薄荷叶轻晃,纸团微微颤。
她伸手,把纸团捡出来,展平,夹进自己刚买的《炒豆谱》里。
书页合拢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转身进屋,取出行李箱——不是木箱,是柳条编的,四角包铜,箱盖上刻着一只狗爪印。
她打开箱子,先放进去三套换洗衣裳,再塞进两罐臭豆腐、一包辣椒籽、半块风干的驴打滚、五本空白册子、一把小刀、三根铅笔、一盒朱砂印泥。
最后,她从荷包里取出那枚磁石,放在最上层,正正好好卡在箱盖内侧的凹槽里。
箱子合上,铜扣“咔哒”一声锁死。
她拎起箱子,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树杈上挂着个竹筐,筐里堆着十来卷粗布地图,最上面那卷边角磨损,炭笔写着三个字:
【萝卜屯】
她伸手,把那卷地图抽出来,抖开,铺在地上。
地图上,边关一线歪歪扭扭画着箭头,箭头尽头,标着一行小字:
【诗潮已起,速来查岗。】
她用指甲点了点那行字,又点了点自己脚边的行李箱。
箱角铜扣反着光,亮得刺眼。
她弯腰,把地图卷好,塞进箱子侧袋。
直起身时,日头正斜照过来,把她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影尖刚好落在府门门槛上。
门槛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纹。
她抬脚,跨过门槛。
靴底踩上青石阶,发出一声闷响。
马车已在门外候着,车辕上插着根新削的柳枝,枝条鲜绿,叶尖还挂着水珠。
她登上车,放下帘子。
帘子垂落一半时,她探出头,朝门房方向喊:“明日辰时,永定门见。”
门房老张应了一声,手里扫帚停在半空。
她缩回头,帘子彻底落下。
车厢里,柳条箱静静立在角落。
箱盖铜扣,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闪。
苏如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三圈,抛起,接住,摊开掌心。
铜钱正面,是个“通”字。
她把它按进箱盖铜扣的凹槽里,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