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底那块新捡的臭豆腐,在斜射进来的光里,一闪。
光挪了半寸,豆腐油亮的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不是风,是马车停了。
车轮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咯噔一声,震得柳条箱盖铜扣上那枚铜钱微微一跳。
苏如言掀帘下车,靴底刚沾地,狗子就从墙根蹿出来,尾巴甩得像拨浪鼓,鼻子直往她裙角拱。
她低头:“又刨土?”
狗子不答,只原地转三圈,突然撒腿冲向西市口那片塌了半边的旧宅——前朝废妃住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三堵断墙、两棵歪脖枣树,和满地被踩实的浮灰。
她没拦。
狗子十四度立功,前十三次全靠刨、拱、叼、咬、撞、蹭、扒、嗅、蹲、嚎、翻、滚、打喷嚏,没一次靠推理。
这次它冲得急,耳朵贴着脑袋,后腿蹬土扬起一小片灰雾,活像只被灶王爷追着打的年兽。
苏如言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空陶罐,罐口朝下,滴不出一滴卤汁。
狗子在东墙根刨。
不是瞎刨,是定点刨——刨的位置,正对着墙上一道裂痕,裂痕形状像把歪嘴钥匙。
它刨得爪子带血,也不停,刨出浮土,刨出碎瓦,刨出半截锈铁链,最后刨出一块青砖。
砖面朝上,砖角刻着箭头,箭尖直指脚下三尺。
狗子用鼻子顶着砖边,哼哧哼哧,一下,两下,三下,砖松了。
苏如言蹲下,手指抠进砖缝,往上一掀。
砖起,土落,露出底下一张油纸。
纸泛黄,边角卷曲,折痕处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好过无数次。
狗子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响鼻。
苏如言伸手,指尖刚碰上油纸,狗子突然张嘴,一口叼住纸角,往后一扯。
纸没破。
它把纸抖了抖,抖掉浮土,又用鼻子推到苏如言手边,坐直,仰头,舌头伸老长,尾巴拍地啪啪响。
苏如言拆开。
纸摊开,是一幅墨线图。
没题款,没印章,没落款日期,只有密密麻麻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地道、错综复杂的岔口、标着“禁入”“毒雾”“断龙石”的方框,最底下,画着一座三层楼高的地宫,宫门上方写着四个字——“藏心之室”。
图右下角,压着一枚干瘪的芝麻。
苏如言捏起芝麻,对着光看了看。
黑,圆,壳硬。
和陶罐里那块臭豆腐顶上的那粒,一模一样。
她把芝麻放回图上,拿指甲轻轻一刮,芝麻底下露出一行小字:“图成于永和十七年冬,埋于旧宅井台第三块青砖下。”
狗子这时已经跑开,蹲在井台边,冲着井口狂吠。
不是叫,是“呜——嗷——呜——”,低沉,短促,带着点催命似的节奏。
苏如言走过去,井台石缝里果然卡着半块青砖,砖缝里嵌着半粒芝麻。
她撬开砖,底下是块木板,板上钉着铜环,环上挂着把小锁。
锁没锈,但锁芯被狗子啃掉半边。
她掰开锁,掀开木板。
井口黑洞洞,往下三尺,横着一根粗竹竿,竿上绑着绳索,绳索另一头,垂进幽暗里。
狗子跳上井沿,前爪搭着竹竿,探头往下看,尾巴竖得笔直。
苏如言没下去。
她转身就走。
一刻钟后,她站在旧宅院中,热气球已充好气,红绸布裹着竹筐,筐里垫着软垫,垫上放着油纸图、空陶罐、一把小刀、一包盐、一卷麻绳。
狗子蹲在筐边,吐着舌头,眼珠跟着气球飘。
她踩进筐,狗子跳进来,卧倒,把下巴搁在筐沿。
她拉绳。
热气球升空。
不是缓缓升,是猛地一蹿,像被谁从底下踹了一脚。
狗子没叫,只把耳朵往后压,爪子抠进软垫。
气球掠过断墙,掠过歪脖枣树,掠过西市喧闹的人声,直奔皇宫方向。
宫墙高,琉璃瓦反光刺眼。
她在离地三丈高处松绳,热气球打着旋儿往下滑,狗子突然站起来,前爪搭筐沿,对着宫墙某处猛叫。
苏如言顺着它叫的方向看去——是太庙后墙,墙根有道窄缝,缝里塞着半截枯枝,枝头挂着片褪色红绸。
她拽绳,气球偏斜,筐底擦着墙皮滑过,红绸被刮落,枯枝晃了晃,掉进筐里。
狗子叼起枯枝,咔嚓咬断,吐掉一半,把剩下半截塞进苏如言手里。
她低头。
断口平整,不是咬的,是削的。
断面内侧,刻着一个字:“启”。
她把枯枝插进腰带,拉紧绳索,气球骤然下坠,筐底“咚”一声砸在宫墙内侧青砖地上。
狗子先跳出去,绕着墙根跑三圈,最后停在一块地砖前,用爪子扒拉。
砖松,掀开,底下是块铁盖。
盖上无锁,只有一道凹槽,槽形,正合枯枝断口。
她把枯枝按进去,一拧。
“咔哒”。
铁盖弹起。
黑乎乎的洞口,冒冷风,带点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
狗子第一个跳下去。
苏如言跟着,手扶洞壁,脚踩石阶,一级,两级,三级……数到四十九,台阶没了。
眼前豁然开阔。
不是密室,是地宫。
穹顶高,石柱粗,地面铺着金砖,砖缝里嵌着夜明珠,幽幽泛蓝光。
正中摆着三口箱子,箱盖开着。
第一口,堆满金锭,每块 stamped着“永和官铸”字样。
第二口,全是玉珏,雕工精细,纹路一致,背面刻着“奉天承运”四字。
第三口,空着,只铺着一层黄绢,绢上压着三封信,信封上分别写着:“帝启”“后启”“太子启”。
狗子蹲在第三口箱子前,爪子扒拉黄绢一角,露出底下墨迹。
苏如言蹲下,抽出“帝启”那封。
信纸薄,字迹枯瘦,写满整页,末尾落款:“永和十七年腊月廿三,罪人萧珩绝笔。”
她没读。
只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狗子这时已经跑到第一口箱子边,叼起一块金锭,跑回来,放在她脚边,又跑回去,再叼一块,再放,再跑。
来回七趟,脚边堆起七块金锭,垒成歪歪扭扭的小塔。
苏如言伸手,摸了摸狗子脑袋。
狗子仰头,舔她手心。
她掏出油纸图,铺在地上,拿金锭压住四角。
图上“藏心之室”四个字,正对地宫穹顶中心。
她抬头。
那里悬着一盏铜灯,灯罩裂了道缝,缝里漏出一点微光,正正照在图上“心”字一点。
狗子突然抬头,盯着那点光,喉咙里咕噜一声。
苏如言站起身,从筐里取出盐包,打开,撒了一把在图上。
盐粒落在“心”字一点,立刻变黑,冒出细烟。
她伸手,揭下那点。
底下不是纸,是层极薄的银箔。
银箔掀开,露出一行小字:“信在灯后,匣在心下。”
她踮脚,取下铜灯。
灯后空空如也。
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狗子这时已经蹲在她影子里,爪子按着地上影子的“心”位,仰头,眨了眨眼。
苏如言伸手,解下腰带,把盐包、小刀、麻绳全塞进怀里,只留油纸图。
她盘腿坐下,把图平铺在膝上,双手按住“心”字,用力一按。
图纸凹陷,发出轻微“咔”声。
她掀开图。
图背粘着一只乌木匣。
匣无锁,只有一道细缝。
狗子凑近,用鼻子顶了顶。
匣盖弹开。
里面三封信,比箱子里那三封厚一倍,信封上写着:“永和真相”。
她抽出一封,翻开第一页。
纸上没字。
只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朕非昏君,实为囚徒。”
狗子这时叼来一块金锭,放在匣盖上。
金锭压着匣盖,匣盖合拢,发出“嗒”一声轻响。
苏如言收好匣子,站起身。
狗子跟上,尾巴摇得像风里的芦苇。
她走出地宫,爬回地面,掀开铁盖,把油纸图、枯枝、盐包全塞进筐里,热气球还悬在半空,绳索垂着。
她没上去。
只牵着狗子,穿过宫墙夹道,走向金銮殿方向。
日头西斜,照得宫墙金瓦发烫。
她走到主殿外廊下,停下。
从怀里掏出乌木匣,抱在胸前。
狗子蹲在她脚边,抬着头,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廊柱上新刷的朱漆。
远处,钟楼传来第一声钟响。
当——
她低头,摸了摸狗子耳朵。
狗子舔了舔她手背。
她抬眼,望向金銮殿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