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言刚跨出金銮殿门槛,靴尖那朵金线绣的狗爪印还沾着晨光余温,就见宫门内侧蹲着个穿灰袍的北狄使者,正拿袖子擦额头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怀里抱着个紫檀木匣,匣盖缝里渗出一星半点玉色,像块冻得发青的豆腐。
“郡主留步!”使者嗓子发紧,话没说完先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我奉可汗之命,献贺礼一件,祝大胤国运昌隆、君臣同心、百官……呃,百官裤腰带结实。”
苏如言没接匣子,只歪头盯着他袖口——那儿沾着点灰白粉末,不是香灰,也不是墙皮,倒像玉屑混着火药末子,在日头下泛着细碎亮光。
她伸手,不碰匣子,只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匣角雕花处。指尖一凉,又微麻。
“这玉,”她说,“是新琢的?”
使者点头如捣蒜:“昨夜赶工!整块和田籽料,一刀未改,纯天然!”
“纯天然?”苏如言从腰间摸出一块黑黢黢的石头,拇指大小,边角磨得圆润,像是常被攥在手里把玩,“你摸摸。”
使者迟疑着伸出手,指尖刚碰上石头,整个人猛地一抖,像被针扎了手背。
“哎哟!”他缩回手,甩了甩,“这石头……吸人?”
“不吸人。”苏如言把磁石往匣盖缝隙里一塞,咔哒一声轻响,“吸铁。”
匣盖应声弹开一条缝。
里面躺着一座三寸高的玉雕:北狄神鹰展翅状,鹰喙微张,双目嵌着两粒赤红玛瑙,爪下踩着团云纹——云纹底下,密密麻麻缠着细如发丝的铜线,线头连着鹰腹内一枚核桃大的铜球,球面刻着北斗七星,七星凹槽里填着暗褐色膏状物。
苏如言用银簪挑起一点膏体凑近闻,皱眉:“臭豆腐卤汁加硝石粉,再拌点硫磺渣?你们可汗做菜挺讲究啊。”
使者脸唰地白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郡主明鉴!此乃诚心所献,绝无恶意!”
“诚心?”苏如言把磁石抽出来,在匣盖内侧来回划拉两下,几枚细小铁钉“叮叮”掉进她掌心,“你们诚心炸塌金銮殿的承重梁,好让礼部尚书摔断腿,户部侍郎被砸晕后顺手签了假账本?”
使者嘴唇直哆嗦:“这……这……”
“这什么这。”苏如言合上匣盖,顺手把磁石塞进自己袖袋,“贺礼我收了。但按规矩,回礼不能少。”
她招手唤来两个小太监,一人捧铜锣,一人抱喇叭——那喇叭黄铜打的,喇叭口比人脑袋还大,外头漆着红漆,漆面还新鲜,没干透,蹭得她袖口一道红印。
“抬走。”她指指木匣,“送到北狄营地,亲手交到可汗手上。告诉他,这是大胤最新款‘回礼式玉雕’,自带售后服务——若不满意,当场引爆,包退包换。”
小太监不敢多问,抬着匣子就走。
使者急得原地转圈:“郡主!不可!那匣子……那匣子离身三丈便自动引燃!”
“哦?”苏如言掏出怀表——黄铜壳,玻璃面,秒针滴答走着,“现在离午时还有两刻钟。你猜,它走到‘午’字时,是炸在你脚边,还是炸在可汗帐篷顶上?”
使者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嗬嗬”声。
苏如言没理他,转身朝宫外走,边走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就着宫墙阴影处摊开写:
【北狄复仇火器处理记录】
时间:辰时七刻
地点:金銮殿外东侧第三根蟠龙柱旁
物品:玉雕神鹰x1(含硝石 硫磺 臭卤汁混合引信)
处置方式:磁石控爆 原路返还
预期效果:延迟敌军进攻节奏,争取边关整备窗口期
备注:可汗若怒吼,建议录成曲谱,名曰《鸡窝头怨》
她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腰间荷包,抬脚踏上等在宫门外的马车。
车帘刚掀开,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不是惊雷。
是爆炸。
声音不大,却震得宫墙上浮尘簌簌往下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拍得空气嗡嗡响。
苏如言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北狄营地方向腾起一团灰白烟,不高,不散,像谁往天上泼了一瓢浆糊。
烟散开些,露出半截烧焦的毡帐顶,顶上插着半截断旗杆,旗面焦黑卷曲,勉强能辨出个“汗”字。
她点点头,对车夫说:“走。”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砖,吱呀作响。
她没坐稳,先从车厢角落拎出个竹筐——里面堆着十来个粗陶罐,罐口封着油纸,纸角还滴着黑乎乎的卤汁。
她揭开封纸,捏起一块臭豆腐,在鼻尖晃了晃。
“嗯,今天卤得刚好。”她自言自语,“火药味太冲,得压一压。”
车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忽听前方人声鼎沸。
一群百姓围在街心,踮脚往北边张望。
“炸啦!”有人喊。
“真炸啦!听说可汗头发全竖起来了!”
“不光竖,还冒烟!跟灶膛里刚扒出来的红薯似的!”
苏如言探出头,举起喇叭。
喇叭口对准北边,她深吸一口气,喊:“北狄可汗听着——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声音炸开,震得路边酒旗哗啦乱抖。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哄笑如潮。
她放下喇叭,顺手从竹筐里捞出一块臭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马车拐过街角,驶向城门。
车窗外,柳树刚抽新芽,嫩绿得晃眼。
她从荷包里摸出那张写满字的纸,展开,用指甲在“预期效果”后补了一句:
【已确认:边关喘息期,开启。】
车轮声渐远。
她把纸叠好,重新塞回荷包。
荷包系绳上,挂着一枚铜铃,铃舌是只小狗造型,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磕着铜壁,发出细碎清响。
马车驶出永定门时,她掀开车帘,朝西边望了一眼。
那边,是边关的方向。
风里带着点沙尘味,不呛人,只是干。
她放下帘子,从竹筐底下抽出一卷粗布地图,铺在膝头。
地图边角磨损,折痕处泛白,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最西头标着三个字:
【萝卜屯】
她用指甲点了点那三个字,又点了点自己腰间荷包。
荷包鼓鼓囊囊,除了那张纸,还有一小包辣椒籽、半截没削完的铅笔、三枚铜钱、一只干瘪的橘子皮,以及——
一枚尚带余温的磁石。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
磁石沉,冷,表面有细微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她没再收回去,就那么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马车驶入官道。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声。
她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车壁是新刷的桐油,气味微涩。
她没睡,只是不动。
车帘缝隙漏进一缕光,斜斜切过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短短一道影。
影子边缘清晰,不颤。
马车继续往前。
她没睁眼。
也没松手。
磁石还攥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