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歪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所以,在你心里,其实一直都很厌恶我吧?”
“觉得我和我父亲是一路货色,贪慕虚荣,嫁给你就是为了景家的财富和权势,是一个不择手段,依附你而生的寄生虫,对吗?”
景尘洲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沉默。
他无法否认,他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晚梨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平静地说道:“当年我同意跟你结婚,确实有我自己的私心,一部分原因,甚至可以说是利用了你。”
“但这里面,绝对、绝对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们之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虽然我至今也不完全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会选中我,但我猜……大概率和苏小姐有关吧?你需要一个听话不惹麻烦的景太太来应对某些局面。”
而她呢?
因为透过你,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因为你和他,有着惊人相似的眉眼。
这句话,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不必让他知道。
“至于你说的,法律上的婚姻关系还没彻底结束……”
晚梨抬起眼,“从我将离婚协议递到你面前的那一刻起,在我心里,我们之间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现在,差的不过是一张形式上的离婚证而已。”
晚梨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直视着面前沉默的男人,:“所以,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景尘洲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话已至此,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她将这场婚姻的本质,动机,界限,剖析得如此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坦诚,彻底撕碎了那层由习惯和错觉编织的薄纱。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与烦躁,:“最后一个问题。”
晚梨微微颔首:“你问。”
景尘洲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这件事对他而言,确实太过突然。
他甚至还没有理清自己对于她转变的复杂感受,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抽身离开,这种失控感,让他非常不适。
晚梨闻言,眼神有瞬间的飘忽。
为什么?
哪里是突然呢?
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浑身是血地躺在冰冷的街道上,听着电话那头他冷漠的“有事?”,以及随后传来的、他与苏北珊暧昧游戏的笑闹声时,那瞬间凉透的心。
是后来得知,他与苏北珊情难自禁到在车上车震……甚至因此出了车祸时,那涌上心头的生理性厌恶。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但她很快收敛了情绪,重新对上他探究的目光,:“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明白了而已。”
景尘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追问道:“想明白了什么?”
晚梨却不愿再多言,那些难堪的过往,没有必要再摊开来说。
她移开视线,:“没什么。”
看着她这副拒绝交流的姿态,景尘洲心底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但他终究没有再逼问。
他扯了扯嘴角:“好。我知道了。”
晚梨立刻将话题拉回正轨:“既然所有话都说清楚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领离婚证?这件事本来也不复杂,拖久了,对彼此都不好,还是尽快解决吧。”
景尘洲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迫不及待。
呵。他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景尘洲,帝都景家的掌权人,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须在一个急于摆脱他的女人身上耗费心神?她既然去意已决,他又何必强留?
一股混合着赌气和被冒犯的傲气涌上心头,他几乎是立刻给出了答复:
“明天下午三点。”
得到确切的答复,晚梨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好。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见。”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客厅时,气氛有着微妙的凝滞。
景尘洲面无表情地走到沙发旁,在苏北珊身边坐下。
苏北珊几乎是立刻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身体倚靠过去,仰起脸,声音娇柔。
“尘洲,和晚小姐聊了什么呀?去了这么久。”
景尘洲目光掠过她挽着自己的手,没有推开推开,:“没什么,随便聊了点事情。”
晚堂坐将景尘洲与苏北珊之间的亲密姿态看在眼里,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端起茶杯默默啜饮了一口。
在他看来,无论景尘洲的妻子是晚梨还是苏北珊,只要能维持与景家的联系,对他而言区别并不大。
倒是晚雪,看向晚梨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得意,仿佛在说:看吧,尘洲哥哥在乎的始终是北珊姐,你什么都不是!
晚梨直接无视了她的视线,径直上了楼。
第二天,许意从国外回来,两人约在了一家咖啡厅见面。
“真的决定好了?不再考虑一下?”
晚梨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神色平静:“嗯,决定好了。下午三点,去民政局拿证。”
许意看着她淡然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梨梨,我知道你决心已定。但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现在正要重回天铭集团,那里个个都是人精。”
“景太太”这个身份,是一张极好的护身符和通行证。只要你还是景尘洲法律上的妻子,哪怕他不承认,这个名头摆在那里,就足以让很多人忌惮,不敢轻易动你,能为你省去很多麻烦。”
“这其中的好处,你应该明白。”
晚梨闻言,笑了笑,:“意意,你的好意我明白。”
“但在这偌大的帝都,有谁知道我是景太太?除了那个圈子里极少数的人,外界有谁见过我?我若走出去,对着别人说我是景尘洲的太太,你猜他们是会恭敬地叫我一声景太太,还是会觉得我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神经病?”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讽刺:“现在全帝都的人,谁不知道景家大少爷景尘洲痴心等待着他的初恋女友、大明星苏北珊?在所有人眼里,他景尘洲是黄金单身汉,深情不渝。”
“我这个隐形的‘景太太’,说出去都是个笑话。”
许意叹了口气:“也是……现在舆论和大众认知都在苏北珊那边。那你离婚,确实是对的,没必要再把自己绑在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里。”
“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确实挺配的。”
晚梨语气平淡地评价。
景尘洲那样冷漠疏离,对谁都仿佛隔着一层冰的男人,唯独对苏北珊会流露出难得的耐心和纵容。
而苏北珊……无论她内里如何,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完美,足以与他相配。
许意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试探着问:“老实说,梨梨,你们毕竟做了三年夫妻,朝夕相对……你就真的,对他没有一点点的喜欢?”
晚梨搅拌咖啡的动作微微一顿。
喜欢?
她垂下眼帘。
或许……在那些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面对他那张与阿蘅有着几分相似的俊美脸庞时,内心深处,也曾泛起过极其微小的涟漪吧。
毕竟,像景尘洲那样耀眼优秀的男人,很难不让人在某个瞬间,产生一丝恍惚和心动。
可那一点点微弱的心动,与她心底那份沉重刻骨的感情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如同萤火之于皓月,滴水之于江海。
她抬起眼,对上许意探究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或许……有过那么一点点吧。连我自己都差点忽略的一点点。”
许意看着她眼中那抹深藏的哀伤,心中了然,:“梨梨,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能放下过去吗?”
这个“过去”指的是谁,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晚梨摇了摇头:
“放不下。”
“也永远不会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