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龙妈被接走了。
殡仪馆的车是六点多到的,白色的面包车,后门打开,里面黑洞洞的。
两个穿深蓝工作服的人抬着担架下来,动作很轻,带着对逝者的尊重。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龙妈抬上车。
龙霸天脸上已经止了血,秦钺昀给他擦了脸,又用毛巾敷了一会儿,肿消下去一些。
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跟着那副担架走。
龙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担架被推进车里,后门关上,砰的一声闷响。
龙爸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村委会来了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头发梳得光光的,说话办事都很利落。
她拿着几张纸,约摸是死亡证明一类的东西让龙爸签字,龙爸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签了。
派出所的人也来了,两个年轻的民警,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问了几句话,又看了看村委会开的证明,点点头,走了。
龙爸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殡仪馆的人问他要不要跟着去,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龙霸天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屠姑娘。”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红,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要说的话:
“你既重提起换寿命的事,有件事就不得不说......孩子他妈娘家,在另一个山头。那个村子,叫长寿村。”
长寿村?
我心中一动,便听龙爸继续说道:
“她从那儿嫁过来的。那个村里的人,都活得很长。九十多岁还下地干活,一百多岁的也有不少。”
长寿村。
换命。
龙妈从那个村里嫁过来,她能在那座庙里用自己的命换龙霸天的命——
是不是因为,她从小就见过这种事?
是不是因为,那个村子,跟那座庙,本来就有关系?
龙爸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慢慢开出院子,拐上山路,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龙霸天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条路。
秦钺昀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羊舌偃本也想宽慰,但看着两人的神态,又不知如何加入,只得皱着眉盯着秦钺昀,眉眼深锁,一副十分不赞同的模样,想方设法想将两人分开。
龙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当天夜里,大家都没怎么睡觉。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和咩咩一起往长寿村的方向出发,将老秦留在家中陪小龙警官。
龙爸指的方向,需要翻过两座山头,走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我们才看见了那个村子。
它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全是石头垒的房子,灰扑扑的,像是从山坡上长出来的。
房子很老,墙上的石头长满青苔,屋顶的瓦片黑得发亮。
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烟,很细的烟,慢慢升上去,被山风吹散。
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一大片,把村口遮得严严实实。
我和咩咩从榕树下走过去,进了村。
而后,我便看见了那些老人。
第一家门前,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很老。
老得皮肤皱成一团,像是树皮贴在骨头上。
头发白得透亮,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底下的头皮。
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混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她坐在一把竹椅上,靠着墙,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呼吸。
第二家门前,坐着一个老头。
同样老。
同样皱。
同样一动不动。
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曲着,关节粗大,长满了老人斑。
他的眼睛倒是睁着的,睁着,看着前面,可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村路。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户门前,都坐着至少一个老人。
有的门边坐一个,有的坐两个,有的坐三个。
他们或坐在那儿,或坐在竹椅上,或坐在门槛上,或坐在石墩上。
日头从东面照射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着那些皱纹,那些老人斑,那些干瘪的嘴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在动。
他们就那么坐着,坐着,像是长在门前的一样。
我走过他们面前,他们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我,看我走过去,又慢慢转回去。
那目光很慢,很沉,像是有千斤重。
我从村头走到村中,又从村中走到村尾。
一路上,我数了数——
二十三户人家,三十九个老人。
没有一个年轻人。
没有一个孩子。
只有这些老人,坐在门口,坐在阳光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截正在呼吸的老木头。
羊舌偃在我身旁,眉头皱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老人。
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小孩的哭声,没有大人说话的声音。
只有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嚼着。
我们继续往前走。
村子的尽头,有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两个老人。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两人像是两尊门神一般立在门口。
他们的头发白得发亮,在太阳底下十分刺眼。
我走近了。
他们慢慢转过头来。
两双浑浊的眼睛,从不同的方向,同时看向我。
不对劲。
不对劲。
这个村子,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村中老人的比例实在太大。
而且最关键的是,每个老人都像是一颗会喘气的朽木,没有半点儿人气。
这个村子......
“后生仔,走。”
不知是哪家屋内传来一声含糊的驱赶,随即,原先还平稳的山中村庄里数十道声音竟然同时响起:
“后生仔,滚。”
“后生仔,滚。”
“这里,不欢迎外来人。”
“......”
含糊而又粘稠的声音骤然而响,无孔不入,一时令人肌肤泛寒。
我定了定神,高声道:
“老辈子们,别着急,我来这有事儿。”
“大家有谁认识陈春花不?我是她儿媳妇,她昨晚没了,我们来报个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