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花。
龙妈的大名。
我走进这个村庄之前,并没有想到用上这个从死亡证明上看来的名字。
不过走进这个村庄后......
面对这些极度排外的村民,不耍些小心眼,显然很危险。
而一切也如我所想,原先那些鬼祟嘶哑的嗓音在我吐出‘陈春花’这个名字之后,原先的敌意果然淡了不少。
不少人重新挪开视线,化为一具尚且能呼吸的‘朽木’。
几道没有离开的视线中,有两道视线恰巧来自于村子尽头那一对老夫妻。
两人听到‘陈春花’这个名字,立马挣扎着起身,不仅扫向我,也扫向我身后的羊舌偃:
“春花?春花没了?”
“你是春花儿媳妇?”
“可她家小子不是还没成亲摆酒吗?你身后这个男人又是谁?分明不是小天啊......”
这两人明显是认识陈春花。
我开口,谎话张口就来:
“这是我哥哥,我们这回下乡本来就是来商量婚事的,结果才呆了没几天,阿姨就没了。”
“龙叔和小天哭的厉害,话都说不怎么全,只让我快来这里报个丧,其他的就没有再多说......”
这就是在为之后可能有的漏洞提前打补洞。
我话锋一顿,才徐徐问道:
“您二位是,陈阿姨的爸妈?”
两位头发白到发亮的老夫妻一愣,随后缓缓摇头:
“我们是春花的阿公阿婆。”
阿公,阿婆。
其实算是个广泛的称呼,既可以表示‘爷爷奶奶’,也能表示‘外公外婆’。
我吃不准这两老夫妻到底是哪一种,但却能意识到,这两人的年纪是真的大。
陈阿姨活了四十七岁亡故,她的爷爷奶奶,最少最少也得有九十。
至于再多......
那上限可就惊人了。
更别说这两人比村中其他人头发还更白,思维却更好......
我斟酌几息,复又问道:
“您二老要去瞧春花阿姨最后一眼不?我让我家哥哥去接三轮车把您接走,等瞧完,在将您送回来。”
羊舌偃一贯是热心人,闻言二话不说,立马要折身回去借车。
可谁知,他刚转身,那两对老夫妻又慢慢坐了回去:
“......不必了。”
“那孩子小时候我们就瞧出来了,她求不了长生......死了也好,免得痛苦。”
长生。
我心中一动,适时对此表达好奇:
“不好意思,您二位说什么......长生?”
长生?
不会指的是和那座寺庙有关的换命吧?
没错的,应该是没错的。
此处这么多老人家,我早该想到的!
先前陈春花能去拜佛牙,将自己的寿命换一半给自己的孩子......
为何其他人不能去求佛牙,将别人的寿命换到自己的身上?!
不然,这满村行将就木的老者,未免也太多了一些!
我斟酌着该如何问,便听老夫妻两人起身,又重新回到了屋内,从里锁上大门。
这动作里的拒绝意思相当明显,我下意识看向羊舌偃,想问问这回特别事态能不能特别对待......
而后,羊舌偃就似早有预料一般,给我回了个(?-?)的神情。
可恶(〃>皿<)
好人不能胡作非为,可这一村子人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好人吧?
用行将就木来形容他们都算是程度轻的......
更加符合的词语,其实是‘僵尸’。
我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能活这么久,但这群人肉眼可见活的极度痛苦。
这就好比.....
我脑海里蹿过那对老夫妻说过的字眼,长生。
没错,这就好比,长生。
华夏大地上生长的人,或多或少,都对长生有着原始而猛烈的渴求。
他们总觉得长生就是容颜不老,腾云驾鹤,看遍世间疾苦,却泰然自若。
但,说文解字中,【长生】一词里可从来就没有说过,长生意味着容貌不老,躯体不朽。
换而言之,如果这世上当真有最最符合【长生】一词的人,那对方的躯体很有可能受不了漫长时间的磨损,先一步崩溃。
一副躯体的‘使用’年限有多长?
五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说句不好听的,五十年往后,身躯确实是明显见老的。
八十年,老年斑,老年病,便已经如影随形,说不准身躯还会因为机能退化,开始弥散所谓的‘老人味’。
一百年,几乎已经垂垂将死,皮肉萎缩退化,死气已至。
可若是,这个年纪还没有死,该怎么办呢?
恐怕,就只能如那些坐在自家门口的老人们一样......等死了。
是的。
等死。
身体已垮,那里都去不了,那里都走不动,寿数却还不到,当然只能等死。
这念头在心中流转,我一时有些不敢往下细想——
这些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个村庄里的所有人都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我皱眉沉思,羊舌偃在此时却悄悄勾了勾我的手指,压低声音道:
“我记得你有个表哥,在酆都工作对吧?”
“让他将此地寿数不对的事情往上报,酆都那边若命簿有误的话,肯定会派阴差来查......这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助力。”
需得知道,一个人能活多少年,命数几何,可都在命簿里面写着呢!
虽然历朝历代年年都有看错人,勾错魂的情况存在,可这个村子这么多人,若都是换过命数,没有下阴曹地府的人......
那可不算是小事!
阴差们肯定会管的!
虽然按我的说法来说,直接拔牙更干脆,但现在既然已经听咩咩的话要成为一个好人,那这方法也不错嘛!
我心里稍稍松动些许,也低声回他:
“行,我们先离开村子,找个地方给一诺打个电话。”
羊舌偃乖巧点头,我们俩便又顺着来时的村道往回走。
这一回,许是我们已经报上过陈春花的名字,回去时,那些满目呆滞的苍老躯体倒是对我们友善了许多。
我路过家家户户门前时,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在喃喃自语:
“春花也没了啊......可惜了,那么年轻。”
“当年就教过她的方法,可她好像不肯用,反倒还花掉不少寿数给小天......”
“没想到啊,小天也要娶媳妇了......”
“小天是不是好久没有来了?唉,这个村子啊,好久都没有年轻人了......”
......
无数喃喃声中,我和羊舌偃稳步迈向村外。
我寻着微弱的信号,准备打电话,结果恰在此时,羊舌偃拍了我的肩头一下。
我疑惑扭头,便见羊舌偃面色不善的看向不远处浓烟滚滚的天空,忽然道——
“村子里起火了!”
“刚刚同我们对话的那对老夫妻,家里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