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凤抬抬手,身侧的小贵俯首帖耳,听他说了几句,随即转身离开。
大臣席位上,王远流也看向洛珑的背影,眼底压着暗火,他转头和隔着两桌的姜婉莹对了对眼神,唇角勾起阴恶弧度。
洛珑正和双喜前往恭房,两个小太监迎面走过来,前面的是小贵,一脸堆笑问:“裴夫人,您这是去哪里?”
洛珑指着双喜:“你给她带路去恭房吧。”
小贵赶紧对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带着双喜继续往前走,小贵转而对洛珑笑道:“裴夫人,您要回宫宴的话,那边上菜,来往嘈杂,您从甬道这边回。”
洛珑正好不想那么快回去,正好绕个远道,这条路她非常熟悉,便点点头,独自往甬道走去。
这条路,她五年前走过。
那是她第一次来冬至宴,坐在宴席上拘谨无趣,也是借口去恭房,甬道尽头是一个很大的院落。
院中青石板铺地,种着很多桃树,桃树冬日里都是枯枝,宫女为了喜庆,就在树枝上挂了很多红绸布条。
满树红绸飘舞,宛如火树落人间,祈福之意昭昭,蔚为壮观。
树下——
站着一个穿着同样火红赤色绣金长袍的少年。
他墨发高束,剑眉下一双狭长美目,倨傲冷漠地盯了她片刻,问:
“你是谁?”
十四岁的洛珑第一次来宫里,她不认得太子萧玄凤。
也问:“你是谁?”
萧玄凤今日本来很郁闷,因为太后非要让他在名门闺秀中挑选一个做太子妃,整个宴会,他一个也看不上。
这个甜俏小丫头的反问,反倒让他觉得有趣。
他倚靠在桃树上,手臂环抱,眯起眸子:“胆子挺大,你也是躲出来的?”
洛珑无奈地说:“宫宴规矩太多了,菜也不好吃,出来透气。”
萧玄凤轻哼:“我是不想听那些小姐们吟诗作赋弹琴唱歌,还对我抛媚眼,我直起鸡皮疙瘩。”
洛珑在他脸上多看了几眼,笑道:“你脸皮还挺厚,不过你长得确实很好看。”
她说的很自然,既不做作也不刻意,从一旁冬青上摘下一片叶子,擦了擦放在唇边,吹出脆亮的声响。
“怎么样?比里面的琵琶好听吗?”
萧玄凤被她逗得弯下眉眼笑起来,一扫刚才的冷傲,女孩左眉中的朱砂痣随着眉梢跳动,俏皮可爱。
他抬起下颌,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
“你虽然没有里面那些女人好看,但是很有趣,我喜欢。”
洛珑啐了他一口:
“呸,夸你一句还上天了,谁要你喜欢。”
两人熟络起来,在桃树下聊天,洛珑给他说自己的趣事,真真假假大言不惭,把萧玄凤听得一愣一愣的。
洛珑看着少年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笑得弯下腰。
一只脏兮兮的大白猫跑过来,洛珑学了一声猫叫,大猫跑过来,窜到洛珑身上,洛珑抱住它,一阵摩挲,它就老老实实待在她怀里。
萧玄凤蹙眉:“这猫见人就咬,白毛都快成黑的了,你也不怕,也不嫌脏。”
“在外面捕食的猫就是这样,哪里会像家里养的那么干净,我在府上养过几只,它们总是抓些死老鼠死鸟放在我榻上,还有死鱼,我告诉你绝招,让这只白猫也孝敬孝敬你?”
洛珑一本正经地逗他,萧玄凤直摇头。
萧玄凤的眼睛凝在女孩素白小脸上不想移开,他抿抿唇问道:“你叫什么?是谁家的小姐?”
洛珑眨眨眸子:“你翻个跟头我就告诉你。”
萧玄凤眸子闪亮,勾起一侧唇角,顽皮倨傲,他往后退了两步,轻轻踮脚跃起,一个漂亮后空翻,稳稳着地。
洛珑转头要跑,被他抓住手臂:“不告诉我就不让你走。”
洛珑把大白猫丢到他身上,一溜烟窜了。
……
几日后,太子带聘礼登门洛府。
自此,命运齿轮开始转动。
洛珑脚步缓慢,往事如潮水,再一次涌入脑中,美好的一切如今想起来那么不真实,之后的冷漠、试探和怀疑,一次次的伤害和摧残,也历历在目。
兰因絮果大抵如此。
幸而自己逃出生天,和这一切做了了结,可以重新开始生活。
一步踏入院落,她惊呆了——
挂红的桃树下,竟然站着萧玄凤!
一时间竟然有些时空错位,不,这不是那个英俊少年,是冷血的年轻帝王。
她不容多想转身离开,对方的声音传来:“谁?大胆!”
洛珑蹙眉站住脚,回转跪拜:“回禀皇上,臣妇姜玉心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萧玄凤缓步走过来,垂目看她。
小女人低着头,脖颈细白,耳畔的碎发在微风下轻轻飘动。
会是她吗?
萧玄凤的手紧紧攥起。
“……你也是躲出来的?”
此言一出,萧玄凤将眼神紧紧盯在洛珑的眉目神情上。
洛珑仍然低着头,她心口一滞,这是明摆着的试探,看来对方真的起了疑心。
片刻,她抬起头,神色拘谨,语气严正:
“回陛下,臣妇回宴会,一位公公说原路不便,所以臣妇择了这条路,冲撞圣驾,请陛下饶恕。”
萧玄凤一时间屏住呼吸,他眯起眸子,剑眉敛起,目光锋利如刀,在她脸上寸寸扫视。
还真是没有破绽。
萧玄凤不肯放弃:“姜玉心,朕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洛珑眼眸微闪:“陛下请讲。”
“以前你的名声可不好,怎么现在性子变化这么大,难道是裴月清一顿家法把你收拾老实了?”
他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
洛珑恭敬回答:
“回陛下,臣妇以前轻浮,做了很多荒唐事,自从嫁给裴大人,想洗心革面,但是外面总有人骚扰臣妇,所以夫君才想了这样的主意,他不曾伤了臣妇,臣妇多谢陛下关心。”
萧玄凤的眼神落在洛珑的左眉上:
“朕上次看到你眉中有一颗朱砂痣,怎么遮住了?”
“臣女知道这一点和先皇后相似,为表恭敬哀悼之心,才做了遮掩。”
萧玄凤无限挫败,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证实小珑魂穿了她,那这强烈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摆摆手:“你回去吧。”
洛珑叩拜后,在对方灼热的目光笼罩下转身。
萧玄凤暗自出了口浊气,思虑着会不会是宴席上别的女人。
忽然间——
一只白色大猫从桃树上跳下来,冲着洛珑的背影发出一声细长的叫声,像是老友在召唤般。
萧玄凤眸子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