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天将午未，太和殿前，铜龟鹤袅袅吐着沉水香雾。
殿内已摆好金龙大宴桌，御座前，铺着绣金红毡，两侧后妃宴桌雁翅排开，宫女们手捧托盘，将一道道精致的佳肴依次摆放在长案上。
洛珑着一品诰命夫人服，跟在裴月清身侧，跟随王公和文武百官一起入席。
落座后，洛珑略微扫视了一下，看到姜婉莹坐在对面，也正暗戳戳看她，她眼神没有停留，扫过去，又看到王远流坐在王尚书旁边，赶紧嫌恶地移开眸子。
最后眼神落到紧靠着御座的位置上，是靖王。
靖王二十有八，是先皇的皇长子，母亲是嫔位，早逝，他腿有残疾，有一个六岁的世子，一直韬光养晦，不问朝政。
洛珑执政的一年中，靖王虽然没有出面，但是暗中几次出手相助，低调妥帖，她一直心存感激。
此时，靖王的眼神落在他们这一桌，对裴月清轻轻点头，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就移开了。
洛珑侧目看裴月清，悄声说：“你怎么和靖王眉来眼去。”
裴月清的眼神从扇睫下瞥了她一眼：“用词不当。”
双喜站在她身后，腿发抖，结结巴巴说：“小姐……我有点想出恭。”
洛珑无奈笑道：“非要来，看你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忍忍吧，一会儿太后、皇帝和嫔妃要依次入席，我们要行礼，你不在旁边不合规矩。”
双喜苦着脸点点头。
裴月清侧头看她：“你不是说第一次来吗？知道的很详细。”
洛珑抿抿唇：“我问小容知道的。”
辰正三刻，乐声响起，萧玄凤身着玄色暗纹龙皇袍入场，他身形挺拓有型，脸庞凌厉深邃，神色倨傲。
然后是太后、嫔妃入席，何娟儿坐在众妃之首的席位，妆容华贵，很有艳压群芳的派头。
萧玄凤举杯，笑道：“朕承天命，与卿等共庆长至，祈求国泰民安，时和岁稔，进酒，赐宴。”
众臣连忙起身，高呼万岁。
重新落座后，洛珑的目光越过裴月清，偷偷冷眼看向御座上的人。
萧玄凤目光正看向她这边！
洛珑一惊，连忙往后闪身，让身侧裴月清挡住裴玄凤投来的侵略极强的目光。
定了定神，装作若无其事，低头抿了口茶，让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桌子上，鹿筋、燕窝羹、鲍鱼鸡丝……珐琅盘盛的点心，长生酒，还是老一套。
洛珑丝毫没有胃口。
萧玄凤远远看着洛珑，不禁微微蹙眉。
这个女人为什么故意躲避自己，御前失仪是很大的过失，她倒是不怕。
姜太傅一看时机到了，连忙起身敬酒，一阵拍马屁后，话锋一转：“陛下，小女婉莹年方十八，是贵妃娘娘的表妹，给您献上一曲，请陛下笑纳。”
何娟儿侧目投向姜婉莹，眼中全是戒备。
萧玄凤没有理会他，淡淡说：“等下半场吧。”
姜太傅讪笑，尴尬坐下。
姜婉莹在一旁低着头，脸庞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何娟儿微微抬着下颌，唇角一抹冷笑。
太后脸上不露声色。
洛珑低头吃点心，戏谑摇头，很简单，萧玄凤尚武，不喜欢音律，姜婉莹没有押对题。
当年何娟儿非让她陪着来冬至宴，然后宴席上也是表演一曲，想得到还是太子的萧玄凤的注目，没想到萧玄凤中途就离席了，让她很没面子。
萧玄凤又将眼神落在裴月清那一桌。
他将裴夫人查了个底朝天，没有丝毫和小珑相像的行为，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她眉间的朱砂痣，和自己对她的熟悉感，所以他不确定小珑是否魂穿了她。
“裴爱卿。”
裴月清拉着洛珑起身，拱手道：“陛下，臣在。”
萧玄凤眼神晦暗，嗓音却带着笑意：“裴爱卿，你复职后做得不错，朕赏你黄金万两，歌姬十人。”
裴月清柳眉微敛，带着洛珑走到御座前叩拜谢恩：
“臣叩谢陛下。”
“臣妇叩谢陛下。”
萧玄凤将冷郁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洛珑身上。
体型娇软，面容白皙，跟上次一样，熟悉感扑面而来，但是她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两人站起身，洛珑笼罩在萧玄凤审视的目光中，她并不惊慌，垂目静静站立。
萧玄凤眯起眸子问：“夫人的伤好得如何了？”
打人不打脸，这是一巴掌打到裴月清脸上了。
大臣们一片唏嘘，彼此对了对眼神，讳言莫深，赏美女，又问裴月清夫人被家法的伤势，这不是寒碜裴月清吗？
裴月清有些紧张，看向洛珑。
洛珑早有准备，从容不迫地回答：“夫君小惩大诫，臣妇已经无碍，以后和夫君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萧玄凤锁住她的眉目神情，将一盒药膏递给洛珑：
“朕赏你。”
洛珑迟疑片刻，躬身双手接过药膏，小心地没有触到对方的手指。
“臣妇多谢陛下赏赐。”
洛珑一手拿着药膏，一手去探裴月清的手，裴月清没有犹豫，将她的手握住，恭敬道：
“陛下，内子年轻，没有见过世面，让陛下见笑了。”
萧玄凤的眼神在他们俩紧握的手上盯了片刻，冷声哼笑，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宴会热闹地进行，王公大臣觥筹交错，公子小姐眉目传情。
王尚书的夫人低声对王尚书说：
“妾身看这里面有猫腻，咱这个年轻皇帝，眼神就没离开过裴大人的夫人，八成看上她了。”
王尚书连忙训她：
“妇人见识，裴大人的夫人虽说年轻漂亮但也是嫁过人的妇人，皇上待选的佳丽三千，怎么会看上她。”
夫人哂笑道：
“你也不必羡慕没得到他的位置，说不定以后他要靠戴绿帽子得来。”
坐在一旁的王远流冷冷看着裴月清，又将热辣辣的眼神刮视在洛珑身上。
另一桌。
白氏也对姜太傅低语：
“你看皇上是不是对婉莹不感兴趣，反而对玉心感兴趣，你这个大女儿太不成体统，都嫁为人妇了，还勾引皇上，抢她妹妹的风头。”
姜婉莹狠狠地往对面洛珑看去。
别的大臣和夫人聊的也是大同小异。
裴月清装没听见，神色雅正，低头给洛珑夹菜。
此时，大臣将裴月清叫去离席敬酒，洛珑身后的双喜悄声说：“小姐，我可以出恭去了吗？”
洛珑看到几个诰命夫人想和自己搭讪，她索性站起身，和双喜一起离席。
此时，萧玄凤狭长眸子斜抬起，跟随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