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江城市委大院,空气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早晨八点半,本该是最喧闹的上班高峰,各局委的走廊里却出奇的沉默。尤其是几个平时喜欢在办公室显摆字画的局长,今天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拉窗帘。
市交通局局长办公室。
王建设站在老板椅上,正满头大汗地把他身后那幅裱得精美的《鸿运当头》往下摘。这字是他花了八万块钱从赵伟那求来的,挂了有小半年了,一直是他用来吹嘘自己跟吴部长关系的资本。
但现在,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八个大字,王建设只觉得刺眼。
苏老爷子那句“贴猪圈都嫌寒碜”,就像是个无形的巴掌,一直到现在还扇得他脸疼。
“局长,早上的例会还要开吗?”秘书小刘推门进来,本来想汇报工作,一眼看到局长正抱着个相框站在椅子上,吓了一跳。
“开个屁!”王建设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把门关上!那个…你去库房,给我找两张世界地图来,要大的!把这面墙挡上!”
小刘缩了缩脖子:“好嘞,那这字?”
“扔了!扔碎纸机里!”王建设一脸晦气,“不对,碎纸机搅不烂相框。你拿去后勤处烧了!谁要是问起这字哪去了,就说...就说受潮了!”
同样的一幕,不仅发生在交通局,也发生在规划局、财政局的好几个副处级干部办公室里。
一夜之间,曾经风靡江城官场、作为“进步阶梯”象征的“听涛体”字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
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
楚天河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那个一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愿意来的监督室,今天却意外热闹。
韩大姐端着茶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天河啊,你这招太绝了!现在整个机关大院都在传那个笑话呢,听说赵伟那个墨香斋,昨天连夜关门了,连招牌都摘了。”
楚天河放下手里的《每日要情》,淡淡一笑:“摘招牌有什么用?这把火既然烧起来了,就没那么容易灭。”
他虽然只是带苏老爷子去“砸了个场子”,并没有当场抓人,但这招“釜底抽薪”比直接抓人更狠。
雅贿,讲究的就是个“雅”和“遮羞布”。
苏老把这层遮羞布扯下来,让人知道这就是坨屎,以后谁再花几十万去买一坨屎,那就是公然承认自己在搞权钱交易,而且还是个没品位的大傻子。
“不过……”韩大姐收起笑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门口,“吴志刚那边,怕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刚才我去打水,听到对面组织部的人说,早上市委常委例会上,吴部长发飙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王振华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楚主任,上面下来的通知。”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这也太欺负人了!”
楚天河拿起来一看,《关于开展全卫大院环境卫生集中整治月活动的通知》。
再看内容,赫然写着:为迎接全省文明城市复审,经市委研究决定,抽调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全体人员,负责市直机关周边……尤其是南山风景区环卫死角的清理督查工作,为期一个月。
督查范围特别标注了,听涛阁周边区域。
让一个堂堂纪委监督室,哪怕是副处级部门,去给南山扫这一个月的大街?而且还是去听涛阁门口扫?
这不仅是穿小鞋,这是拿着鞋底子往脸上抽!
“吴志刚说是为了让咱们深入基层、转变作风。”王振华气得手都在抖,“他说监督室反正也没实权案子办,不如去干点实事,这是常委会上定下来的,周书记没顶住。”
楚天河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不仅没生气,反而突然笑出了声。
“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韩大姐都急了:“咱们要是真去了,以后在纪委大院还怎么抬头做人?”
“为什么不笑?”楚天河把文件轻轻合上,“他这是急了,如果不急,以吴志刚的城府,不会出这种没水平的昏招。”
这招看着是在羞辱楚天河,实际上是在泄愤。
这说明,周五晚上那场“砸场子”,真正戳到了吴志刚的痛处,赵伟那条洗钱的路子断了,资金链肯定出了问题。
“去,为什么不去?”楚天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既然吴部长让咱们去听涛阁门口扫地,那我们就去扫个痛快,还要扫得大张旗鼓!”
王振华一愣:“啊?真去啊?”
“不仅要去。”楚天河指了指文件,“通知上说了是督查清理,那咱们就搬个桌子,天天坐在听涛阁大门口,每个进去的人,每辆进去的车,咱们都给他记下来,美其名曰登记卫生情况。”
“我倒要看看,有纪委的人天天跟门神一样守在那儿,谁还敢往里进,谁还敢给吴志刚送钱!”
王振华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绝啊!这哪是被罚去扫地?这分明是咱们在敌人家门口设了个24小时的监视哨!而且还是奉旨监视!”
“对!带上咱们的执法记录仪!”韩大姐也反应过来了,“就说要拍摄是否有乱扔垃圾的行为,我看谁敢拦!”
……
下午,南山听涛阁。
往日此时正是豪车出没、迎来送往的热闹时候。
但今天,听涛阁门口的气氛格外诡异。
只见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鲜红的条幅“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环境卫生督查点”。
楚天河穿着制服,带着王振华一左一右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旁边还特意架了一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大门。
每过去一辆车,不管是送菜的还是来聚会的,楚天河都煞有介事地让王振华在后面“记录”。
一辆黑色的奥迪A8本来已经开到了路口,看到这架势,司机吓得一脚急刹车。
后座的老板探头一看那“市纪委”三个大字,脸都绿了,赶紧拍着前座喊:“退!快倒车!换地方!”
这种情况一个下午发生了七八次。
连那些送外卖的小哥路过,都得被这严肃的气场吓得绕道走。
听涛阁就像是被施了隔离咒,一下午愣是一辆正经车都没敢进。
二楼的落地窗前。
赵伟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这一幕,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紫砂壶砸了。
他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吴志刚哭诉:“师父!这楚天河太无赖了!他这是堵门啊!咱们今晚约好的那几个行长,刚才都打电话说来不了了,说身体不适改天再聚。”
“来不了?”赵伟急得团团转,“这几个行长今天要是不来,之前承诺给李宏图的那笔过桥贷款就批不下来,李宏图要是没钱,就不会给咱们钱,咱们上个月承诺给上面那位老爷子的孝敬可就要断档了啊!”
吴志刚缓缓睁开眼,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这招“扫大街”,本来是想羞辱楚天河,逼他受不了主动辞职或者闹事,这样就有理由收拾他。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脸皮厚,而且极其聪明,顺势把羞辱变成了武器,直接卡住了他的资金喉咙。
“慌什么。”吴志刚沉声道,虽然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烦躁,“他能守一天,还能守一年?市里马上就有别的检查工作,到时候找个理由把他调走就是了。”
“可是我们要等钱用啊!”赵伟是真的慌了,“而且…而且宏达那边今天也不太对劲,张总那个土包子,下午跟我打电话,说什么买画的事要再考虑考虑,还问我这画能不能保值,我看八成是被那个苏老头给的一句话吓住了!”
资金链。
这是一切权钱交易的核心。
吴志刚虽然身居高位,但他这庞大的关系网、上下打点的费用、甚至维持这个听涛阁的开销,每天都是天文数字。
一旦进项断了,那就是要命的事。
“看来,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吴志刚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那幅《雪景寒林图》前。这是一幅极其珍贵的北宋古画,虽然是高仿的赝品,但极具迷惑性,是他岳父最心爱的东西,也是整个“听涛系”的镇山之宝。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卷轴的顶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师父,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转移?”赵伟试探着问。
吴志刚没有回答他,只是手指在那个紫檀木的画轴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那里有一个极为隐蔽的机关,只有他和岳父两个人知道。
里面藏着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几年来听涛阁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底账,以及几个关键保护伞的利益分配名单。
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楚天河既然敢堵门,说明他已经盯上这里了。”吴志刚转过身,恢复了以往那种冷静到冷酷的神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今晚……把这幅画,还有书房保险柜里的那几样东西,都搬到我家去。”
“回您家?”赵伟有些吃惊,“可是……您家那边不是刚来过个新保姆吗?而且……”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吴志刚冷冷地说,“我家在市委家属院一号楼旁边,那里有武警站岗,我就不信,他楚天河有胆子带着纪委的人去冲击常委楼!除非他不想活了!”
赵伟没敢再多嘴。
他只是隐隐觉得,一向运筹帷幄的师父,这次似乎也被逼得有些乱了方寸。
转移这种最核心的证据,本身就是一种示弱和恐慌的表现。
“那门外那两个丧门星怎么办?”赵伟指了指楼下。
吴志刚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正在低头喝茶的楚天河,眼神里杀意一闪而过。
“让他们守着,今晚走后门,用那辆送泔水的车运出去。”
“堂堂市委领导的东西,用泔水车运?”赵伟一脸苦涩。
“只要能运出去,就是运尸车也得用!”吴志刚突然发火了,把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去安排!今晚必须走!迟则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