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听涛阁的大门,饶是楚天河这种见惯了场面的人,也不禁在心里暗骂一句:真他妈的奢靡。
外面看着是古色古香的园林,里面却是金碧辉煌的现代装修。大堂挑高七八米,正中间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是一整块雕着“九龙戏珠”的巨型砚台,光这块石头,怕是没个几十万下不来。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大厅两侧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字画,每一幅下面都标着极其夸张的起拍价。
《松鹤延年》起拍价二十万。
《厚德载物》起拍价三十万。
《宁静致远》起拍价五十万。
这些字,有些是吴德荣的,更多的是赵伟那个笔名“听涛居士”的大作。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楚天河扫了一眼,好几个熟面孔。
那个刚买了新地皮还没拿到批文的李宏图坐在最前排,正跟几个同样做地产的小老板窃窃私语。
交通局的王建设局长坐在角落里,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子官威还是藏不住,手里盘着两核桃,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幅《鸿运当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艺术的欣赏,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这哪是字画,分明就是一张张还没填数字的支票和乌纱帽的兑换券。
“哟,苏老!您老人家来了!”
一个尖利到有些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原本稍微有些压抑的气氛,赵伟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唐装,手里拿着把折扇,快步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虽然堆满了笑,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惊慌。
他是认识苏崇山的,当年他想走苏崇山的路子进省书协,被苏老骂了一顿“心术不正”,这梁子结得可深。
“赵大局长。”苏崇山看都没看他伸过来的手,只是用拐杖指了指墙上,“今晚这阵仗不小啊,怎么,财政局的工作不忙,还有空出来卖艺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赵伟怼得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苏老说笑了。”赵伟强压着怒火,“这是协会办的公益笔会,所得款项大部分是要捐给希望工程的,我们这些爱好者,就是来捧个场,交流交流。”
“爱好者?”苏崇山冷哼一声,“我看这里坐着的,没几个是懂墨的,倒是一个个都挺懂钱。”
“苏老!”赵伟声音提高了几度,眼神阴侧侧地看向楚天河,“今晚是私人聚会,您老带个外人进来,这不合规矩吧?楚主任,纪委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连我们下班后的业余生活都要管?”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楚天河身上。
李宏图和王建设等人一看来的是纪委那个有名的“冷面阎王”,脸色瞬间就变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楚天河笑了笑,不卑不亢地站出来:“赵局长这帽子扣大了,今晚我可不是来执法的,我是作为苏老的晚辈,陪他老人家来开开眼,听说这里有八十万的绝世好字,我也想学习学习,这字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那是那是!”吴德荣赶紧出来打圆场,他可不敢真让赵伟得罪了苏崇山,“来来来,苏老,上座!上座!既然来了,不如您也给咱们露一手?指点指点?”
他想的是赶紧把这位大佛安顿好,千万别闹出事来,只要熬过今晚,钱到手了,管他怎么说。
苏崇山被请到了第一排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楚天河就站在他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
七点半,笔会正式开始。
赵伟站在台上,先是发表了一通什么“弘扬国粹、文化自信”的陈词滥调,听得楚天河直犯困。但他注意到,赵伟的眼神时不时往二楼飘,那是吴志刚所在的包厢。
显然,正主还在上面压阵。
“下面拍卖第一幅作品,是我们书协吴主席的力作《紫气东来》。起拍价,五万!”
随着司仪一声喊,底下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五万五!”
“六万!”
“八万!”
那几个小地产商跟疯了一样举牌,喊价喊得面红耳赤。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抢白菜。
最终,这幅字以十二万的价格,被一个搞砂石开采的老板拍下,那老板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捧着那幅字恨不得当场亲一口。
楚天河低头问苏崇山:“爷爷,您看这字?”
苏老爷子眼皮都没抬,一脸的不屑:“这就好比是给猴子穿了件西装,看着像个人,走两步就露了那条红屁股,这笔法,虚浮无力,用墨浓淡不分,十二万?十二块钱拿去糊窗户都不挡风。”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前排,那几个老板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刚拍下字的老板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抱着那幅画,觉得像是抱了一坨屎,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好!下面是今晚的重头戏!”赵伟再次上台,这次他亲自展开了一幅长卷。
“这是鄙人拙作,《沁园春·雪》,为了写这幅字,我是闭关三天,焚香沐浴……”赵伟开始疯狂吹嘘。
这幅字确实比刚才那幅大,足足三米长,挂在台上倒是挺又气势。
“起拍价,三十万!”
“三十五万!”王建设局长终于出手了,他等的就是赵伟的字。
“四十万!”李宏图也紧跟其后。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很快就飙升到了六十万,全场一片惊叹,六十万买个副处级干部的字,这在江城绝对是破纪录了。
赵伟在台上乐得合不拢嘴,满脸红光,那得意的劲头仿佛他真的成了王羲之再世。
就在这时,楚天河感觉到了苏崇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寒气。
老爷子手里那根紫檀木拐杖,缓缓地抬了起来,重重地敲在了地毯上“咚!”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一记闷雷。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正在举牌的李宏图都愣住了,举在半空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赵局长。”苏崇山缓缓站起身,这次他没让楚天河扶。
他一步一步走到台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仿佛踩在赵伟的心口上。
“你说为了这幅字,你闭关三天?”苏崇山指着那幅字问道。
“没…没错。”赵伟被老爷子这气势也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他虽然嚣张,但在真正的泰斗面前,那种骨子里的心虚是藏不住的。
“那你知不知道,《沁园春》这词里的那股子吞吐天下的气魄是怎么来的?”苏崇山眼神如电:“那是伟人面对着亿万河山,胸怀天下才写出来的!”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个什么?!”
苏崇山突然提高了音量用,拐杖指着那幅字上面那歪歪扭扭、软弱无力的笔画:“这山舞银蛇,你写得像不像一条死蛇?这欲与天公试比高,你的笔锋都缩回去了,哪来的比高?!一股子小家子气!全是钻营苟且的味道!”
“用这种充满了铜臭、甚至带着媚骨的笔触去写伟人的词,你这是在侮辱这就是在侮辱这首词!”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赵伟脸上。
全场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疯狂竞价的老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仙风道骨的老头,骂起人来这么狠,这么毒,而且句句诛心。
“你…你…”赵伟气得脸都紫了,“苏老,您这是人身攻击!艺术各有千秋,您不喜欢没关系,但市场认可……”
“市场?”苏崇山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群权贵,“你们这些人,摸着良心问问,你们有谁是真的懂字?有谁是真的觉得这字好?你们花这六十万,买的究竟是什么?”
他指着王建设:“这位局长,你买这字,是不是为了升官?”
他又指着李宏图:“这位老板,你买这字,是不是为了那个批文?”
“把这种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披上一层所谓雅集的皮,就以为能瞒天过海了?”老爷子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振聋发聩,“这不叫雅,这叫脏!这不仅脏了这宣纸,更脏了这听涛阁三个字!”
“说得好!”
楚天河适时地鼓掌叫好,他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台上脸色苍白的赵伟。
“赵局长,苏老这一课上得怎么样?”楚天河似笑非笑,“六十万买一幅死蛇,这要是传出去,我看谁还敢在你这买官,纪委虽然不懂艺术,但我们懂这六十万背后的含义。”
赵伟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苏崇山会这么不留情面,也没想到楚天河敢真的录像,如果这事闹大,这哪里还是“雅贿”,这就是当众行贿!
“别录了!都别录了!”赵伟喊破了音,想叫保安,但保安们看着气场全开的苏崇山,谁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了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一直拉着窗帘的包厢。
窗帘缓缓拉开。
吴志刚那张沉稳却阴骛的脸露了出来。
他早就到了,或者说,正如陈墨分析的那样,他一直都在上面,像个幕后黑手一样操控着这一场闹剧,但现在,闹剧变成了翻车现场,他这个主角,不得不登场了。
“楚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吴志刚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
他的步子很稳,甚至脸上还带着那种面对下属时惯有的微笑。
“苏老也是,年纪大了,火气还这么大,对身体不好。”
他走到台前,先是看了一眼那幅字,然后轻轻地把赵伟拉到身后,就像是在保护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今晚本来就是个私人聚会,大家图个乐呵。怎么到了楚主任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了?”吴志刚转过身,直视楚天河的镜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纪委有规定,难道不允许干部有点业余爱好?还是说,楚主任觉得,只要是花了钱的事,就一定有猫腻?”
高手。
楚天河心里暗赞一声。吴志刚这一招避重就轻玩得漂亮。他没有去辩解字的水平,也没接苏老关于“肮脏交易”的话茬,而是把问题拉回到了“私人爱好”和“纪委滥权”这个层面上。
一旦被他带进这个节奏,那今晚不管查出什么,最后都会变成“楚天河滥用职权干扰正常社交”。
“吴部长说得对,爱好自由。”楚天河收起手机,既然已经录了关键的,没必要一直举着,“不过,爱好要是变成了某些人生财的工具,那纪委就不得不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吴志刚只有两米。
“刚才王建设局长喊价六十万的时候,我好像听到赵伟局长说了一句王局进步的事包在我身上。”楚天河盯着吴志刚的眼睛,“吴部长,组织部的考察权,什么时候变成赵伟一个财政局副局长能打包票的事了?还是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吴志刚身后的赵伟。
“赵伟只是个吆喝的,真正能让王局进步的师父,另有其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捅向了吴志刚的七寸。
吴志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楚天河居然敢这么直接地把矛头指向他。
空气中,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致。
吴志刚盯着楚天河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对着全场挥了挥手。
“今晚的聚会,大家都散了吧。苏老说得对,这里确实有些作品水平不够。改日,改日我让各位看看真正的好东西。”
“散会!”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原本堵在大厅里的各路人马,就像是被大赦的囚犯,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听涛阁的大门。
谁也不想在这个是非之地多待一秒钟。
片刻之后,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几幅无人问津的“名作”。
楚天河扶着苏老爷子,转身也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大厅中央、背对着大门的吴志刚。
那个背影,虽然依然挺拔,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显出了一丝从前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
“好戏,才刚刚开始。”楚天河在心里默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