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了。
如果说白天的听涛阁像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那么此刻入夜后的听涛阁,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的小丑。
门口那盏造价几万块的水晶欧式壁灯这会儿正亮着,把那个红底黄字的条幅照得惨白惨白的“市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环境卫生督查点”。
再加上那一桌子、两椅子,还有正在那儿翘着二郎腿剥蒜的楚天河,这画面实在是太美,美得让楼上很多人想跳楼。
“主任,咱这盒饭都凉了。”
王振华手里捧着那个一次性饭盒,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大腿上的蚊子,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山里的蚊子毒得很,隔着裤子都能叮个大包。
“凉了怕什么?心热就行。”楚天河把手里那那瓣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只是响,那股子生蒜味儿瞬间弥漫看来,和旁边那个正对着大门的摄像机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的反差。
王振华叹了口气,扒了两口红烧茄子:“我说主任,咱们真就这么耗着?刚才我看有好几辆本来要往这儿拐的车,看见咱这架势,直接一脚油门溜了。咱们这算不算那个……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老王啊,你这觉悟还得提高。”
楚天河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指了指头顶那个硕大的监控探头,那是听涛阁自己的安防监控,“咱们这叫履职尽责。常委会虽然是想恶心咱们,给咱们派了个扫大街的活儿,但文件就是尚方宝剑。文件上说彻底清理卫生死角,什么叫死角?看不见的地方才叫死角。咱们这哪怕是坐在这儿不动,那也是在威慑乱扔垃圾的不文明行为。”
王振华被他这套歪理邪说给逗乐了,摇摇头:“行,既然你是头儿,你说咋整就咋整,反正我现在是看出来了,这听涛阁今晚别想做成一单生意。”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驶上坡道。
车速不慢,显然本来是想直接冲进去的。
楚天河甚至都没起身,只是慢悠悠地拿起了挂在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对着车牌号按下了录制键,顺便还得寸进尺地冲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挥了挥手里的半拉大蒜。
“刺啦!”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那奔驰车在距离栏杆还有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司机显然也懵了,大概是老板在后座喊了停。
紧接着,没有任何犹豫,那奔驰车直接原地掉头,那利索劲儿简直像是练过特技车手,轮胎摩擦着地面冒出一股青烟,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下山的弯道里。
“第六辆了。”王振华拿出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这帮人是真怕啊。也就是个普通的卫生督查,至于像见了鬼一样吗?”
“不是怕卫生督查,是怕这身制服,更怕这镜头。”楚天河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异常冰冷,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们要是真的只是来喝茶聊天的,至于连个车牌都不敢露吗?”
二楼,那扇落地窗后的窗帘缝隙里。
赵伟手里那根昂贵的九五至尊香烟已经被攥得变了形。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赵伟在那儿来回踱步,那双平时也是养尊处优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极其暴躁,“师父,您看看他那个德行!还在那剥蒜!他这是把咱们这儿当路边烧烤摊了!这要是传出去,听涛阁以后还怎么开?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吴志刚坐在沙发阴影里,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速度很快,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暴露出他内心并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让他去剥。”吴志刚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他越是在前门演得欢,越说明他就是个只会搞些小动作的愣头青。他以为堵住门就能把我们困死?”
“可是……”赵伟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有些慌乱,“九点这就过了,后面那车……”
“闭嘴!”吴志刚猛地睁开眼,那是两道如同毒蛇般阴狠的目光,“从现在开始,把这就话烂在肚子里。记住,今晚听涛阁没有任何异常,我们真的只是在整改卫生。至于那些要给老板们的东西……”
吴志刚站起身,走到窗帘边,并没有看楼下那个让人作呕的楚天河,而是看向了后山那一团漆黑的夜色。
“有时候,越脏的东西,反而越安全。”
……
听涛阁后门,是一条专门用来运送食材和废料的消防通道,平时大铁门紧锁,只有后厨的人才有钥匙。
此时,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瞬间涌了出来,那是混合了馊水、腐烂蔬菜和地沟油的味道。
一辆车厢都有些掉漆的蓝色轻卡早已停在那里。车斗上装着四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桶身满是油腻的黑垢,离着几米远都能闻到那股冲鼻子的味儿。
这是一辆专门收泔水的车。
“快点,磨蹭什么呢!”
黑暗中,赵伟的一个心腹手下,平时也是人五人六的经理,此刻却捏着鼻子,指挥着司机。
“经理,这……这玩意儿太臭了,真要往里塞啊?”司机是个光头,也是吴志刚老家的远房亲戚,平时靠着这层关系垄断了附近几个会所的泔水生意,但这会儿他也是一脸懵。
那手下没废话,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黑漆漆的山林里没有动静,才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
那东西被包得严严实实,甚至在外面还裹了三层那种工地上用的防油布,又缠了整整一卷透明胶带。但如果仔细看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个圆柱体,有点像以前装那种高档画轴的筒子。
正是那幅吴志刚视若性命的《雪景寒林图》。包括藏在轴头机关里的那个要命的U盘和本子。
“少废话,老板说了,这趟活儿干好了,那就是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的本钱。”经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把那个东西递过去,“记住那个位置,左边第二个桶,最底下是两块石头压着,东西塞在石头缝里卡住,别浮上来。”
光头司机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泛着油光的泔水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也太埋汰了,那么好的东西……”
“叫你塞你就塞!”经理有些急了。
光头一咬牙,那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狠劲儿也上来了。他爬上车斗,掀开盖子,那股味儿差点把他熏个跟头。他屏住呼吸,撸起袖子,把手直接伸进了那粘稠恶心的液体里。
“噗嗤!”
那是防油布包裹挤进泔水里的声音,听着格外刺耳。
没一会儿,光头把手抽出来,那一胳膊的油污在微弱的路灯下反着光,就像是某种罪恶的涂层。
“弄好了。”光头甩了甩手,在车厢边上蹭了蹭,“沉底了,除非把这一桶全倒了,否则神仙也看不出来这里面藏了东西。”
经理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行了,赶紧走。记住老板交代的路线,别走大路,顺着环山路那条没人走的支线下去,绕到北郊的回收厂,老板在那等你。路上要是有交警查车……”
“放心吧,经理。”光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干咱这行的,最不怕的就是查车。谁闲得蛋疼来掀泔水桶的盖子啊?那不得熏吐了?交警看见我这车都躲着走。”
“快滚!”
蓝色的轻卡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声,喷出一股黑烟,那摇摇晃晃的车身就像个喝醉了的醉汉,载着足以让半个江城官场塌方的秘密,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铁门重新关上,锁死。后山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在林子里发出令人心慌的怪叫。
……
前门。
楚天河刚刚把那一整盒红烧茄子盖饭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喝了一口那附赠的紫菜蛋花汤。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子底下震动模式的手机,毫无征兆地短促震动了两下。
没有电话铃声,只是单纯的震动。
那是微信消息提示。
楚天河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吃西餐。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消息只有两个字,发信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系统默认的灰色头像。
内容是:【鱼出】。
这是陈墨发来的。
楚天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吴志刚这种老狐狸,既然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这种空城计,那就一定留了暗道。听涛阁的前门虽然被堵死了,但不管是运送物资还是处理垃圾,这么大个会所不可能没有后勤通道。
他故意在这个前门大张旗鼓地摆龙门阵,把所有火力都集中在这儿,还要表现出一种要把人堵在里面饿死的无赖架势,目的就是为了逼吴志刚走那条“没人注意”的小路。
人一旦在绝境中自以为找到了一条生路,往往就会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押在那是这条路上。
“主任,我看这楼上的灯怎么比刚才暗了点?”王振华还在那儿尽职尽责地观察“敌情”。
“那是人家睡觉了。”楚天河把手机揣回兜里,“睡得着好啊,就怕过一会儿被人叫醒喽。”
说完,他并没有起身去追,也没有喊上王振华冲向后山。
这里是纪委的监督点,他没有任何执法权去拦截一辆跟这儿看起来毫无关系的泔水车。
如果他现在带着人冲过去,别说没有搜查证,就算真的拦住了,吴志刚也能反咬一口说纪委破坏生产、抢夺私人物品。
没有手续的搜查,那是违法的,甚至查出来的证据都可能作废。
必须要有一把合法的刀。
楚天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然后在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个号码备注是:刘刚(交警支队特勤大队副队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我是楚天河。”
楚天河的声音很稳,甚至透着一股拉家常的轻松,完全听不出这是一通行将引爆江城官场的布置电话。
“刘队,这么晚打扰了。我在南山这边搞个卫生督查,刚才有个群众举报,说有一辆运送餐厨垃圾的蓝色轻卡,车牌好像遮挡了,而且看着像是超载严重,摇摇晃晃的,正往环山路那种险要路段开呢。”
电话那头只是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了一个粗犷又干脆的声音,带着那种职业性的敏锐:“蓝色轻卡?那个时间点走环山路?那是事故高发区,那不是找死吗?”
“是啊,我也觉得挺危险的,万一要是翻了,那这一山的臭水可就污染环境了,我这不是没执法权嘛,想着还得靠你们专业的来消除这种交通隐患。”
“行了,老楚,你小子说话什么时候也这么拐弯抹角的。”
那头的刘刚显然也不是傻子,他听出了楚天河话里有话,但他不在乎,只要是抓违章,他就乐意,“我也正好带队在北路口查酒驾,那个方向正好卡住,只要他敢违章,我管他是运泔水的还是运金条的,一定给他扣还要下!”
“那就辛苦刘队了,注意安全,那车真的挺脏。”
楚天河微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看了一眼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吴志刚以为泔水是最好的掩护,因为没人愿意去碰那种脏东西。
可惜他忘了一点,有时候最要命的刀,往往并不是为了杀人而出鞘的,比如交通安全法。
“振华,吃饱了吗?”楚天河把那一桌子的蒜皮拢到一起。
“饱是饱了,就是……”
“饱了就好,咱们这戏还得接着唱一会儿。”楚天河把执法记录仪重新摆正,“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今天晚上的大戏,才刚刚敲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