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没有课。
楚天河借口要去市里拿材料,带着陈墨钻进了停在校外偏僻角落的一辆商务车里。
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车里的设备依然在运转。
陈墨戴着耳机,正在对昨晚录下的音频进行降噪处理和逐句分析。
“楚哥,昨晚那通电话的信息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陈墨摘下耳机,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过来。
那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重点名单”和“关键词”。
“昨晚赵伟那通电话一共打了十二分钟,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拍那位师父的马屁,但泄露了三个关键信息。”陈墨指着纸上的红圈说道。
“第一,人员。”
“王局,经过声纹比对和职位推测,应该是市交通局的局长王建设。最近正在争取升副市长,呼声很高。赵伟提到了他准备了八十个,也就是八十万。”
“李总,是宏图城建集团的董事长李宏图。他在南新区有个滞留很久的地产项目,急需规划局和主管副市长签字。”
楚天河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些人,平时都是江城的体面人,人五人六的,一个个都成了拿着钱求着买假画的冤大头。”
“冤大头?”陈墨冷笑,“他们精明着呢,八十万买一幅字,换来的是上亿的项目或者是副厅级的帽子,这买卖,划算得很。”
“第二点呢?”
“第二,是规矩。”陈墨又圈出了一个词,“赵伟提到了入场券。听他的意思,那个听涛阁周五晚上的安保级别会提升到最高,不仅仅是有邀请函就能进,还要核对会员卡,而且,所有的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在进门时都要上交。”
楚天河眉头微蹙。
如果是这样,那之前想好的让陈墨或者苏清瑶带着隐蔽摄像机混进去取证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一旦设备被搜出来,不仅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
“第三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陈墨指了指最后一行字,“吴部长也会去露个脸。”
这才是重头戏。
吴志刚作为市委常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出现在这种极其私密的商业拍卖场合,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
如果能拍到他在现场,甚至拍到他对那些行贿受贿的“字画”进行点评、默认,那这就是把他拉下马的铁证!
“设备进不去,人也难进。”楚天河看着窗外,“赵伟这次为了邀功,安保做得滴水不漏,他这是怕我这条疯狗去咬人啊。”
“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硬闯吧?”陈墨有些担忧,“那里是私人会所,保安都是退伍兵,要是硬闯,性质就变了。”
“硬闯那是下策。”楚天河从怀里掏出昨天从苏老爷子那里“骗”来的承诺,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既然他们立了这么多规矩,那我们就要找一个能凌驾于这些规矩之上的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不需要遵守这种所谓的“会员规矩”的,那就是这个领域的神。
而在江南省的书画界,苏崇山就是神。
……
周五,江城的天气有些阴沉,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整个下午,楚天河都在做准备。
他没有调动市纪委的一兵一卒,甚至连王振华都没有通知。这件事必须高度保密,因为体制内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透露风声,吴志刚那种老狐狸绝对会瞬间掐断线索,甚至取消聚会。
下午五点,楚天河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司机装,开着一辆借来的奥迪A6,停在了苏家老宅的门口。
苏清瑶扶着苏崇山老爷子走了出来。
今天的苏老爷子特意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拄着那根紫檀木的龙头拐杖,虽然满头银发,但目光炯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就是泰斗的排面。
“小子,车开稳点。”苏老爷子上了后座,也没看楚天河,“老头子我这把老骨头,要是颠坏了,你赔不起。”
“爷爷您放心,我是老司机。”楚天河笑着发动车子。
苏清瑶坐在副驾驶,回头有些担心地看了眼爷爷,又看向楚天河:“天河,真的不用安排其他人接应?听说那个会所的老板是个很有背景的社会人。”
“不用。”楚天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今晚不是去打架的,是去鉴宝的,带的人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再说了,有爷爷这尊真神在,那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车子驶出市区,向着风景秀丽的南山风景区开去。
听涛阁就坐落在南山半山腰的一处绝佳位置,周围松柏环绕,曲径通幽,如果不是门口那两个黑西装保安和那一排排豪车,还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六点四十,天色渐暗,奥迪A6缓缓停在了听涛阁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口的停车场已经豪车云集,不是那种乍富的跑车,而是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挂的牌照虽然普通,但那几个特殊的号段,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车主身份的不凡。
楚天河刚把车停稳,两个身材高大的保安就走了过来,脸上虽然挂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充满着审视。
“有些面生啊。请出示会员卡和邀请函。”保安拦在了车门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坐在后座的苏崇山老爷子没有动。
楚天河下了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然后搀扶着老爷子缓缓走出来。
“这位小哥。”楚天河看着保安,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领导司机”式的笑容,“我们家老爷子听说今晚这里有雅集,特意来看看,怎么,这听涛阁什么时候开始像菜市场一样,还得凭票入场了?”
保安皱了皱眉。他虽然没见过苏崇山,但这老头的气质太好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但他职责所在,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抱歉,今晚是私人聚会。没有赵会长的亲笔邀请函,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规矩?”
苏老爷子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了几十年名家真迹的眼睛,像两道利剑一样刺向那个保安。
“你去里面问问赵伟那个兔崽子。”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穿透力。
“就说苏崇山来了,问问他,我是不是也要遵守他在这个猪圈里立的规矩?”
苏崇山。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那个保安虽然不懂书画,但这几天为了准备这个笔会,赵伟可是天天在培训时把几个书画界大佬的名字挂在嘴边,其中排在第一位的祖师爷级别的神人,就是苏崇山。
保安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倔老头:“您…您是苏老?”
“怎么?还要我拿身份证给你验验真伪?”苏崇山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大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唐装、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带着几个人往一辆刚到的迈巴赫那边迎,听到这边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那人脚下一软,差点没跪下。
正是今晚名义上的东道主,市书画协会主席,吴志刚的岳父,吴德荣。
吴德荣这辈子最怕两个人,一个是身为高官的女婿吴志刚,另一个,就是把他当年因为临摹造假而逐出师门的师爷,苏崇山。
“师……师爷?!”
吴德荣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迈巴赫,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的肉都在抖。
“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哎呀,您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去接您啊!”吴德荣点头哈腰,那模样比见了亲爹还亲。
苏崇山看都没看他一眼,用那根拐杖指了指门口的招牌:“听说你这里今晚有什么当代兰亭序要拍卖?还要八十万一幅?我老头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贵的字,特意来开开眼,怎么,吴大会长不让我进?”
“哪里哪里!看您说的!”吴德荣擦着头上的冷汗,“您能来,那是这破地方蓬荜生辉!那是给晚辈天大的面子!快,里面请!里面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在那疯狂给保安使眼色,意思是“赶紧放行,别找死”。
楚天河扶着老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